喇叭裤

  

我对时间的概念和敏感性向来较差,这在学习历史时得到了充分印证。一些历史事件发生的时间总是被我记得颠三倒四,需要翻来覆去地背。但那年——1980年,我却记得格外清楚。

1980年,从不同的村寨走到一起的我们,来到二中。用当时李校长的话说,我们来自五湖四海。其实哪有湖海呀,都是新天乡周围李寨、南古、丰乐、顺化乡的农家子弟。二中虽只在新天乡乡政府的所在地,但给我们的感觉的崭新的。民乐二中的伙食虽差,但仍阻挡不了我们身体成长的步伐——每个男生喉咙变粗,嘴边长出了毛茸茸的胡须。初中时,男生和女生打打闹闹,把女生的名字和男人的名字一一对应起来,当成绰号喊,嘻嘻哈哈,不以为意。上了高中后,男生和女生突然间不说话,内心却涌动着异样的感觉。一把断齿的梳子在男生宿舍传来传去,男生们蓬乱的头发也越来越有条理了。二中的李校长是教政治的,穿着的中山装日日严谨地扣着风纪扣,所以我们很多人认为他当过兵。每周星期六下午放学前,都要召开一个例行的大会。会上,李校长总是不厌其烦地强调,不许留长发,不许穿奇装异服,无事不许到大街上逛。尽管如此,每日中午,学校一公里之外的供销社门口,还是挤满了学生。那是多么繁华的地方呀!在那条马路边,常有张掖人用赶着驴拉或者骡子拉的驾子车卖西红柿、卖绿苹果,还有卖一些小五金的,修钢笔的……尤其是供销社的两个女营业员,个子高佻,皮肤白晰,说话也跟我们迥然不同。她们到底比我大三岁,还是二岁呢?

 “供销社的两个女营业员穿着喇叭裤!”

“啥叫喇叭裤?”

“喇叭裤就是喇叭裤嘛!”

某天,一些放学回家的学生看到两个营业员在街上散步,穿着上瘦下肥的裤子,尤其是裤角肥得像学校架的那张高音喇叭,猜想那就是已在大城市流行的喇叭裤。这个消息悄然而迅速地在学生们中间传播着。学生们兴奋而激动,那种心情绝不亚于更早时候获知今晚要演电影。那天中午,新天供销社门口的那条大街格外热闹拥挤,供销社用土坯垒起又用水泥抹面的柜台前挤满了学生。我挤在学生中间,只能看见两位美丽的女营业员的脸,看不到她们穿的喇叭裤。受不了这场面的两位营业员,躲在后面的屋子中。“喇叭裤!喇叭裤!”像有人喊着号子一样,学生们集体起哄着。直到有人喊,要迟到了,学生们才一哄而散。

那天下午,同学们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喇叭裤的样子、颜色和质地,好像个个都看得清清楚楚。后来我想,两营业员站在高高的柜台后面,咋能看到她们的喇叭裤呢?下午放学,已关门的供销社的门口又围了几十个学生。有学生对着门板的缝隙喊:喇叭裤!喇叭裤!我们不知道那个营业员叫什么,连姓啥都不知道,大家把那个高点的叫大喇叭裤,把个低点的称小喇叭裤,简称大喇叭和小喇叭。

数年以后,我在所供职的张掖地区邮电局,在一同事办公室突然看到了小喇叭裤。同事告诉我,那是他的侄女,以前在民乐县一个乡供销社当过营业员,已调到张掖一家工厂上班。姓冯。我脸一红,没好意思说那个喇叭裤事件。

再后来,工作调动到兰州的我回张掖和同学们聚会,谈及喇叭裤事件,谈及那个冯姓营业员。有人说,她所在的那家工厂效益差,她下岗了,和老公也过得不行,正在闹离婚呢。我明显地感觉空气顿了一下,直到有同学说:喝酒,喝酒!空气才顺畅地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