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榆

    一


    黄土一定也会饿。那个早晨,它张开大口,将一个八十三岁的老者吞下去后,连一块骨头都没吐出。连坟前那三块石头,都是本家兄弟从周围河滩抱来的。那三块石头,垒起了爷爷在另一个世界的锅灶。新翻出的黄土没有丝毫的潮湿气息,散出一股呛人的干燥。齐跪在那堆黄土前,听司仪指挥孝子贤孙们叩首、鞠躬,再叩首、再鞠躬……
    在那张大嘴合上之前,父亲下到坑穴中,取掉了封堵爷爷七窍的棉花,抽掉绑在爷爷腰上、腿上和脚踝处的三道停丧带子,将爷爷的头放正。父亲轻轻地掀开爷爷脸上盖的一块红布,让乡亲们最后看一眼爷爷。此后,棺木的盖子将合上,意味着爷爷将与我们真正的永别。那一刻,我别过了脸。埋进黄土中的爷爷,已不是我的爷爷,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爷爷。唢呐的呜咽声,把最后一个音符潦草地写在西天,丧事就算结束了。所有的人如释重负,终于做完了一件应该做的事。有人说,五爷的胡子好像又长了一截。这一切已经与爷爷无关,黄土已拥抱了他,用不了多少年,他将与黄土融为一体。他带走了满掌的茧疤,带走了因劳作粗大的指关节那个弯曲的弧度,只把怀念与忧伤,留给了我们。
    爷爷生前最后做的一件事,是摸着头下的枕头对我外婆说,枕头里有八十块钱,快拿上,别让人捞摸去了。我猜想,外婆那时内心定是猛地一颤。几十年的冤仇,一定被那一瞬间,被八十块钱所收买,从此一笔勾销。那可是半辈子的冤仇,那半辈子的冤仇因父亲和母亲的婚姻而来。
    外婆生母亲一人,从我记事起,就和我们一块生活。隐约听起,外婆其实是生了好多孩子的,都因各种原因而夭折。外婆央请铁匠锻打了一枚钉,在母亲出生时将那枚钉钉在房梁上,用红毛线将母亲的手臂在那枚钉上拴住,母亲的乳名也因此叫做“拴柱”。那枚拴住母亲生命的铁钉我见过,它不像是一般铁钉,更像是古时的一件用具:三四寸长,一侧是一枚直的带尖的钉,另一侧弯曲,状似大耳,那个大耳足能让一个大人的手穿过。那枚“拴住”母亲的铁钉锈迹斑斑,后来不知去向。我常疑心,母亲所以过早地离我们而去,与那枚铁钉的丢失有关。
    爷爷和外婆的战争,贯穿了他们的后半生。每次,外婆骂父亲:把我的一份子家财盗包来,现在没下场了!外婆每次嚷着,咋把她请来咋把她送回去。父亲的黑脸更黑,母亲也只是哭,谁也不语。战事平息后,我曾问过外婆,你一份家财都有些啥?两条白羊毛毡,两间房子,一头灰叫驴……外婆回答时神色迷茫而空洞。有没有元宝?外婆听出了我的调侃,拿一把扫帚,满院子撵我,边撵边骂:这个贼娃子,翎毛干了,翅膀硬了。撵累了,又拿起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边敲边大声吆喝着鸡们:啁啁—啁—啁——
    农忙时节,繁重的体力劳动让两位老者无力也无暇去吵。收割时节,十多亩地的麦子要一刀一刀地割下来,捆好,之后还有秋阳下的打碾、晾晒……用来割麦的刀叫镰刀,家里所用的镰刀多是李铁匠打成,套在一柄弯弯的木把上。割麦子的姿势简单又单调,生活也辛苦而快乐,这段时间是全年最幸福的时光。全家人为收成或喜或忧,为那些单调而沉重的农活而日不出而作,日没尚不能息。这段时间无战事,没有精力去扯那些永远扯不完的皮,吵那些现在想来毫无意义的仗。打碾后,黄灿灿的麦子装进仓中,洋芋收进窖中,家庭的战争就会在某个时刻,因着某件事开始了。
    爷爷斜倚在叠摞起来的被子上,眼睛微眯着,话头就像飘在村子上空的鞭炮,有一声无一声的。大年三十,举家人一块守夜,爷爷常会忆起逝去的岁月。这晚,他说话的语速往往比平时要慢些,要凝重。先是些列宗列祖的事,后来就会扯到生活的细枝末节。那时我发现,爷爷说话其实很有感染力。说到生活的细枝末节,必然要牵涉到人,牵涉最多的是外婆。外婆先是辩解一两句,或者就某件事做些说明,后来俩人就开始吵。先是小吵,后来就激烈地吵,吵到盛处,就动起了手脚。
    大年初一,爷爷已早早起床,等待着别人来拜年,外婆还蒙头睡着。父亲劝,母亲也劝,没有效果。最后还是我们姊妹三个连逗带拉,外婆才穿上新衣服,端坐在炕上。有人来拜年,她脸上就堆出丝丝笑容。人走了,脸上的笑容就没了。同门同宗的晚辈媳妇,一手端着个搪瓷缸,一手端个瓷碟,从新贴了对联的街门鱼贯而入。缸子里的茯茶熬了又熬,里面加了红枣和糖,色泽红中透黑,茯茶中卧着两个油炸鸡蛋,黄中透白,白中裹黄;另一只瓷碟中,是油炸的面食,金灿灿的。那应是世上最好吃的食物之一,那时我这样想,妹妹和弟弟也这样想。喝下几缸子炸鸡蛋的爷爷,脸上泛出些红,说实在吃不下了。他瞅瞅我们,说要不给娃子们吃吧!外婆在伙房里白着眼,对着爷爷的屋子说:就让他吃,胀死去!
   


    那棵老榆,树冠巨大,遮天蔽日。因其巨大,更需要阳光和水分。但那块土地显然太贫瘠了,不能给它以足够的养分,就是太阳的光照,也只能在树冠的上部敷上薄薄的一层。
    祁连山脚下,黄色的土地顺着山根一路低下去,祖祖辈辈就在这块土地上耕种,收获。但这块土地像一个缺奶的母亲,乳头干瘪,毫无弹性地下垂着,实在挤不出太多的奶水供儿女们吮吸。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活着的过程与目的,似乎都与吃有关。从我记事起,爷爷和外婆所吵的内容,大多与吃食有关。
    少时,走亲戚主要拿鏊干粮。鏊干粮像饼,但绝不是饼,是将面发起后施以灰碱,放在生铁铸成的鏊子中,上下加了火烧烤。鏊干粮外黄内酥,放好长时间也不易坏。走亲戚时,每家拿四个,不多不少。后来,随着家景好转,除鏊干粮外,陆续开始加了糖包、罐头、饼干……糖包里面装着雪一样的白糖,或一斤,或二斤,多用代销店里的塑料袋盛装。塑料袋薄得不能再薄,经不住颠簸,常在半道上就破了。发现糖包破了,大人们急得找塑料袋,孩子们却高兴得手舞足蹈,趁大人不注意,可了劲地往嘴里塞糖。走亲戚时,拿的包装像砖头一样的饼干,咋就那么好吃?孩子们经常打他的主意,轻轻地从包装盒的一个边拆开,取出一片两片的,然后用浆糊原样封好。饼干包虽然拿在手里有点稀松,但谁会在意呢?再说,饼干是易碎品,也可能碎了几片吧。同样是用面,还可能是玉米面做的,饼干咋就又香又甜呢?经不住诱惑的孩子,把包装拆开,又封装好……一些饼干甚至有一少半被这样取走了。
    走亲戚拿的另样好东西是罐头。罐头用玻璃瓶装,红丢丢的山楂,黄灿灿的犁和桃,让人流口水的杏……这些东西长了钩子,拉直了我们的目光。但这是不能吃的,亲戚家有数的,罐头也有数。罐头就这样被换来换去,直到一些罐头已生出了絮,才有点可惜地扔掉。节过完,罐头总还有些在家,舍不得吃,便留在柜子里,或者藏在粮仓中。但只要那东西在,便一直诱惑着我们,也诱惑着爷爷。我们缠着外婆,要吃罐头,外婆不同意便断了这个想法。爷爷是长辈,长辈就得矜持些,便把那些罐头藏在心里。外婆和爷爷吵架时,爷爷便说出这个藏在心里好久了的东西。外婆便把罐头统统地抱来,说,你吃,你吃!气极了的爷爷找不到一样合适的工具,打开罐头上面那个封得没有一丝缝隙的铁皮,便顺手吵起一柄斧头,用斧头脑猛地一敲,咣当一声,罐头水洒了一地,水蜜桃和玻璃碎在一起。玻璃划破了他的手,又染红了他手中仅存的一块桃,让那块桃的颜色又鲜艳了许多。爷爷看看地上还没被土完全吸干的罐头水渍中,玻璃和桃掺杂在一起,明晃晃的,狠劲地把手中那块染了血的桃片扔在地上,又用鞋底踩成稀巴烂,才算解恨。
    爷爷所住的房间里,放着一个橘黄色油漆的柜子。那个柜子里,总有几枚鸡蛋。那是爷爷和外婆战斗时的战利品。家里的几只鸡,有公有母。母鸡有的下蛋,有的不下蛋,今天下明天又不下。鸡蛋,常常被外婆兜在衣襟里,去了代销店,换来青盐和煤油,有时也会从货郎担处换回针头线脑。在我们的一而再的纠缠下,偶尔也换几粒糖丸给我们。鸡隔三岔五地下蛋,外婆也隔三岔五地把蛋交给了代销店的主任,或者货郎担。母鸡每次下蛋,“一个蛋,一个蛋”地叫个不停。有次吵仗,把鸡蛋的事又提了出来,最后的结果是爷爷自己收下的蛋,爷爷自己吃。爷爷的那个柜子里,因此便放了一枚又一枚的鸡蛋。爷爷拿出蛋,要煮蛋吃,却发现鸡蛋外壳好好的,蛋清和蛋黄却没有了。血往爷爷头上涌,爷爷抄起抬水的杠子就要打外婆。外婆哭着,指天发誓,说就是没吃的把嘴打两下也不做那种事,那件事终成了一件悬案。多年以后,同村的一个绰号“栾平的”才告诉我,他和几个孩子趁我们家里没人,在鸡蛋上敲一个很小的眼,那个眼的大小正好可以将麦杆伸进去。他们就用麦杆使劲吸,蛋清和蛋黄就顺着那要麦杆流进自己的肚里,又顺手从一本书上撕一小点页角,把蛋壳糊好,原样放到柜子里。或许,这事一直堵在爷爷心里。


    老榆树终于枯黄了最后一片叶子,黄苍苍的土地上便响了石磙子咯吱咯吱的声音。曾碾过场的石磙子,先从一块地的中间压过去,把一块完整的地就鲜明地分成两半,然后逆时针方向转圈,圈的大小相当于半块地。磙子的印痕一边放一边收,渐渐地这块地便被石磙子压个遍。收地是冬天要做的主要农活,用石磙子将犁好又耙平的地压磁实和平整,以便在上面播种,也是为了保持土地的水分,咯吱咯吱的声音要响彻一个冬天。
    石磙子样子极其简单和丑陋。据说是从南山,所谓的南山应是祁连山的某段采下的一块长条形的石材,由石匠锻造成六棱形或者圆形的柱体,两边有石窝,用榆木做成磙脐子,套在两块长条又带些弯曲的木料上,两边用芨芨草拧成的绳索绑牢。石磙子有大有小,大的常用两头牛来拉,小的用一匹马就能拉。石磙子不是值钱的东西,但毕竟是东西。太阳直射下来时,收地的人一声喊,吃晌午了!牲口留在地上可以,反正谁用的牲口谁识,但石磙子留在地上不行。若被周边村庄或者过路的人偷了去,上面又没有刻你的名字,是无法找回来的。离庄子近,可以吆牲口拉回家,地离庄子远,只能留一人看着。留谁呢,谁也不愿忍饥挨饿地在野地野风中熬一中午。管事的人从河滩里拣来羊粪蛋,说,谁猜准了数字谁就看着。众人一声呼,面露喜色,独一人寡欢。而爷爷则笑眯眯地,瞅瞅周边,径把石磙子架到地边的树杈上。别人不要说架到树杈上,就是取下来也很难。钱寨人谈起全村人谁的力气大,必提到爷爷,必提到把石磙子架到树丫巴上,还会提到推车子的事。
    推车子不是动词。推车子是名词,它是一种独轮车,轮子和车架都是木制,轮子为圆形实芯,无辐条,上面架一个芨芨草编的框,作为运送东西的车兜。推车子极难推,笨重且难以掌握平衡。推车子发展到后来,轮子换成了胶皮的,但形状没变。推车子虽然笨重,但又显灵活,要把牲口的粪从圈中起出,场地所限,推车子就派上了大用场。生产队的队长随便用手一划拉,一拔人就专门往车里上粪,一拔人专门往外推。把粪上满,上粪的人就可以小歇一下。独轮车吱吱扭扭的声音由近及远,由远及近,成为上粪的一拔人的信号。上粪的人坐着,张天子李霸五地闲谝,谝半天没听见推车子声。有人发现,推车子的肖老五正扎在他们一堆人中谝呢,叹说日怪的很,咋就没听到推车子响呢!下次发现,爷爷胳膊下竟然一面夹一个推车子,推车子轮在悬空,风车一样转着,所以没有声响。有人惊得半天收不回舌头,有人笑得半天直不起腰。肖老五啊,吃了啥家伙,这么大的力气!
    爷爷和外婆关系正常化时,外婆会拿另一件事来调侃爷爷。爷爷不说有这件事,也不说没这件事,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胡须乱颤。那件事算是一件绯闻,究竟有没有发生,到现在还是一个谜。
    旧时盛物,多用口袋。所谓口袋,是用山羊毛纺线织就,样子细而长,便于盛物后搭于驴或者其它牲口上,也方便人扛。口袋大多可装小麦五斗,约200斤。一说爷爷二十朗当岁的时候,给地主家拉长工。秋收后,他看上地主家的太太,地主家的太太不允,他一生气,便把一条装满粮食的口袋压在此太太身上。爷爷生于民国元年,也即1912年,按年龄推测是有可能的。另一说是解放后,爷爷有天到这家人中,想弄成那件事,不允,便顺手将那条装满粮食的口袋压在了她身上。还有一说,是他到人家去,结果看到俩口子正亲热,就顺手夹起那只口袋压在了两人身上,俩人动弹不得。已无从考证那一说更接近事件的本原,但肖五爷力气大是不容置疑的。
    有些事情比日子还平淡,平淡的日子中我们常常忽略了周边的事物。爷爷已不再是力大无比的爷爷,我是在爷爷和外婆的一次吵架中才注视到的。爷爷和外婆吵架,也不全是为了自己,那次就是为了家里的牛和猪。谁也没有分配,但又像是有人分配一样,家里的猪由外婆负责,牛和骡子则由爷爷负责。牛和骡子吃草,猪也吃草。冬天,牛和骡子吃麦草,还有豆秸,猪吃粉碎后的豆秸。牛、骡子和猪们瞅着各自嘴下的草料,围着自己的槽头转,相安无事。熬过冬天,牛和骡子身的越来越长,毛色暗淡。春天来了,青草的味道随着风一缕一缕飘进院里,飘进牛、骡子和猪的鼻子里。冬天吃的那些草料变得干燥、粗糙,变得不可下咽,只看到牛和骡子的嘴在动,草却不见少下去。爷爷知道,牛和骡子想吃青草了。包产到户后,从春天到夏天大牲口不许上地,只有到秋收后才可以把牲口放到外面。爷爷拿起铲子,背上编筐,去地埂上、田地里铲草。牛和骡子如此,猪也想青,猪也爱吃那些灰苕、苦苦菜之类的草。外婆磨去了铲子上的锈,拿着一个编织袋上地为猪铲草。爷爷和外婆各自为牛、骡子和猪忙着。外婆除了铲草,还要为一家老少做饭,上地的时间比爷爷要少。外婆去地上的时间虽然少,但猪食槽内青草却不断。有次,奶奶正从牛和骡子的食草中挑猪适合吃的草,被爷爷抓了个现行。爷爷气得骂,骡子和牛的草,原来是被你偷走了!外婆说,是猪吃了,又不是我吃了!唇枪舌剑,俩人为牛、骡子和猪的草动起手来。周末,我从学校放假回来,外婆红肿着眼睛,向我哭诉事件的整个过程。她的脸上有淤青,想必是爷爷出手时留下的痕迹。我想,又没分家,牲口和猪都是家里的,何必分那么清。况且,草是猪吃了,又不是外婆吃了,内心里便生了几分对爷爷的不满。对外婆说,一会我说他。
    这时,爷爷背着一筐草从门外进来,许是那筐草太重,爷爷身体弯曲得快伏到地下。帮爷爷把草筐放下,爷爷掏出一方已辨不出色的手帕擦头上的汗,笑着问:娃,回来了!爷爷松开筐绳,取出铲子,还有一小方羊皮。这干啥用,指着那一小方羊皮,我问。呵呵,当拉皮用呢!爷爷说,一个夏天了,腿疼得蹲不下去。就一个腿蹲着,一个腿跪在这块拉皮上铲草。盯着爷爷的腿看,他还穿着冬天穿过的棉裤,青花达呢面子,在膝盖处弯曲着,有点邋遢。其时正是盛夏,不知是汗水,还是一个小虫子,或者其它,我的眼睛被蜇得有点疼。


    农历,像是打在爷爷身上的一块胎记。爷爷一生的念叨,总与春风芒种清明霜降等二十四节气有关。今天几了?他问,我故意把星期几告诉他,他说不是,是几月几了,我再告诉他一个公历的日子,他摇摇头,定定神,终于推算出了那个日子,那个属于农历的日子。
    爷爷常把一只手掌向上微曲,有时是左手,有时是右手,用大拇指从后面四个指头的某个指节处数起:子鼠丑牛,寅虎卯兔……每根手指三个指节,四根手指十二个指节,每个指节代表一个属相,不一会就推出你的年龄。家里来了年幼点的亲戚,或者和陌生人遇到一块,他爱问别人:娃,你属啥?一会,就微微地举起某一只手,推出了人家的年龄。人家说,对对着呢,爷爷会满足地笑笑。
    爷爷又举起了手,对我说,娃,18了,也不小了,该找媳妇子了。爷爷数指节算的年龄,总会比实际年龄大一岁,他的算法是一年就是一年。我说,17,不是18!爷爷又举起右手,再推算一遍,肯定地说,是18。爷爷说,就算是17,也该说个媳妇了。你看谁谁家的娃,比你大一岁,娃都有了。在爷爷忧虑和着急的眼光中,那个假期媒人在我家进进出出,所介绍的姑娘从媒人的嘴里说出来,像是来自同一个模子:姑娘眼睛又大又圆,文弱的很。我走马灯似地,一气相了五六次亲。相完一次亲,爷爷就会惆怅地说,这娃咋还不动婚呢!
    然而,从我记事起,爷爷就一直一个人住着。爷爷的后半生,就像一块被撂荒了的地,长满了荒草,后来连荒草也渐渐变黄枯萎了。
    爷爷住的那间小屋子,原是二叔的新房,后来二叔分家另过,爷爷就住进去了。有天,爷爷把我拉去和他睡,说每天给我一角钱。我兴奋得彻夜未眠,每天一角,十天就是一块,一年该是多少呀?我那时的数学能力,还算不出来那应是多少钱,但知道那是很多很多的钱,是一堆钱。那么多的钱,该往哪儿放,没见过钱包钱夹的我,不会想到这些物件。家里有个小木匣,就做个小木匣子,装上锁鼻子,加上锁……但是,我只赚到了2角钱,因为以后爷爷再也不给了。爷爷睡的炕,是板炕。炕下面用驴骡牛羊的干粪,或者柴草,为了省时也会用煤在炕腔中烧。板炕用较厚的木板在上面架着,木板上面再铺了苇席、毛毡……烟常常会顺着木板的缝隙爬上来,睡过板炕的人老远就能闻见一股烟熏味。其实睡土炕也有,加上人的汗臭味,就形成了一股特殊的味道。这种味道,像印记一样刻在人的身上,即便是多年以后会洗去,那味道和印记,还会从一举一动,一言一笑中飘出。伴爷爷睡了不几天,我就被煤烟打了头,头剧烈地疼,像有无数只着手从里面外往撑。奄奄一息的我,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外婆从大院的一户人家中讨来一枚冻梨,连果肉带果核吞进肚中,开始呕吐、拉稀……想起这么多天只挣到了两角钱,还遭受了这大罪,说什么也不再和爷爷一个屋里睡了。从此,再也没陪爷爷睡过一天。每晚,爷爷在大屋里坐上半天,叹口气,就去了那间小屋里孤零零地去睡。
    爷爷终究走进了另一个院子,走进另一间屋子。那个院子里有许多我未曾面的亲人。坑穴内的棺材一大一小,大的是爷爷,小的是奶奶。奶奶孤零零地在坟外一个崖头上守了三十多年,像是在专门等候这个时刻。奶奶是我出生时离开的,盛在小棺材里的奶奶只有骨头,我无法还原她的模样。一大一小的棺材,一个盛着八十多岁老者的身体,一个盛着三十多岁的骨殖。
    爷爷没有正儿八经地读过书,所识的不多的几个字应是农业合作社扫盲班的成果吧。有时,他会拿起我一年级的课本,结结巴巴地读出“我爱北京天安门”,还把我读成“俄”。但爷爷所说的话中,常在平素的话语中杂一些听起来很深奥的词或者短语,比如“保国的忠良无下场”、“尊祖掌上”之类,显得深刻而有学问。后来知道,那多是从戏文,或者“河西宝卷”中听来的。“尊祖长上”这个词是每次吵架时必要说的,但我不明白那是个啥意思,后来懵懵懂懂地感觉到了那么点意思,就是吃饭必须先把碗端给长辈,长辈的饭须一碗一碗地给端,长辈须坐在炕正面……这种气氛,一直维持到爷爷去世才有所改变,在我和父亲之间,更多了些随意。
    爷爷算得上庄稼地里的老把式了,但大多数的农活他总是做得粗粗拉拉,唯有两件活他做得非常精致,一是拧绳,二是犁地。几乎所有的闲遐时间,爷爷都交给了芨芨。芨芨是长在碱滩或者田埂上的一种植物,根深,茎硬且韧。秋收后,地埂上、野滩上的芨芨草,绿中透出些黄,便可以收回来了。芨芨不像其它植物,不能用镰刀割,须连根拔下来才有用。拔芨芨是苦营生,力气大者一次能拔下三五根,力气小者连一根都难以拔出。有取巧者,把芨芨顺着镐把绕上几圈,镐把的一头定在芨芨墩根部,一用力便拔下来一把。但用镐把撬下来的芨芨茎干被弄弯弄折了,只能用来拧绳。编筐和编盛粮食的囤子,须得用手一根一根拔下来。收回来的芨芨,被爷爷晾晒在屋顶上,冬天便失去了青色,黄中带白。爷爷把芨芨泡入水中,然后用一柄木质鎯头把泡软了的芨芨放在一块青石上砸,砸绵后又用手搓上劲,最后由两人合作将上了劲的芨芨合成绳。最后这个过程需要别人的配合,这个人往往就是我。每天放学,我先探头看看屋檐下有无爷爷盘好要拧的绳,而往往就在此时就被爷爷叫住,配合他拧那些永远拧不完的草绳。爷爷拧的草绳,精细均匀,花纹精致,足可称得上工艺品。
    爷爷干得另外一件精致的活是犁地。还没有包产到户时,生产队的牛被庄稼地里的把什们调教得井然有序,他们根据牛脾性的大小、个头的高低、力气的强弱,把牛一一搭配成对。春秋两季,他们挥舞着枣木鞭杆,吆喝着牛们能听得懂的号令,把土地犁酥压平,等待下种。歇晌的间隙,把什们围在一起,闲扯着与春种和秋收有关的话题。有人赞叹爷爷的地犁得真好,爷爷的脸上因为笑意堆满了皱纹,说是和大家一样的犁法。包产到户后,地按家中的人头被分成了一大块一小块,牛也按家论户分成了单只。此后犁地的牲口各种各样,有骡子和牛搭伴的,有两头骡子搭伴的,还有驴和骡子、驴和牛搭伴的,再也没有出现过生产队犁地时那种壮观而和谐的场面。我们家的地,是把牛和骡子硬扯到一起搭伴犁的。骡子速度快,身架骨又高,有冲劲但无韧性;牛速度慢,身架比骡子低,但劲头匀而长。骡子和牛搭伴犁地,前面得用人牵着。即使牵着,骡子和牛还是劲使不到一处,犁沟弯弯曲曲。妈妈牵时,爷爷不好说什么,只阴着脸,实在生气时就用鞭杆把牛屁股敲得噼啪作响。我牵时,爷爷手中的木犁歪歪扭扭,左右摇晃,看身后的犁沟粗细不匀,爷爷气得从地里拾起土块,用劲地扔到我身上。我不能顶嘴,就把气撒到牲口上,用缰绳抽牲口最疼的地方耳根子。
    爷爷,再没犁过一垄像样的地。

    五


    一棵树,一棵老榆树,站在肖家大院里,也站在我的记忆中。
    那棵老榆,什么时候栽种的,无从考证。老榆树冠巨大,太阳朗照的时节也只能漏下斑驳的阳光,那阳光像阴湿的地面上洒下的亮晶晶的雨。上面栖息的麻雀叽叽喳喳,鸟屎零乱地洒在树干和地上。隐约听人说,那棵老榆已成了树精,绝不能砍。多热的天,走在树下也会感到丝丝寒意。那寒意来自树阴,也来自各种各样的猜想和传说。但那棵老榆,还是在我不知道的时间时被砍了。到现在,大院里还有棵榆树,但我想早不是那棵了吧。或者,它是那棵老榆从根部伸出的另一个生命。
    此时的家,已现出一副破败的迹象。母亲去世后,家里一下没了生气,仿佛给瓜蔓营养的最大根系断了,但那些枝枝叉叉的根须尚能从土地上汲取一点水分,才使瓜藤不至于即刻死去,但已阻挡不了瓜秧日渐萎缩。八十多岁的爷爷和七十多岁的外婆,各自放下了自己的斗志,像放下了一件再也不能承受之重的行李。外婆几乎不吃饭,每日中午在空罐头瓶里放上些米,加些水,再加一把糖,放在火上蒸。这是给父亲准备的午餐。为了照顾摇摇欲坠的家,父亲已从外地调回本村小学当老师。父亲从很甜的米饭中,吃出了苦涩,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太阳每天会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失去母亲的家庭,虽然破败不堪,但生活的轮子还得继续转下去。已近国庆节,作物大都被收藏起来,只有洋芋还在深秋的大地中瑟瑟发抖。爷爷拿起刀镰。他要去把洋芋秧收回来,经过霜煞的洋芋秧羊们爱吃,骡子也爱吃,牛也爱吃。爷爷单膝跪地,一镰一镰地割被秋霜煞过的洋芋秧。不一会,他的棉裤右腿膝盖处就被泥土泅湿。
    “老太!”一个稚嫩的声音喊了一声,一个三岁的孩子蹦蹦跳跳地来到爷爷前。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女儿吟。妻女从张掖回去看爷爷,大老远,爷爷就伸过来笑脸相迎。只有半天时间可以呆在家里,妻女临走时,爷爷不舍,对着吟说了一句,娃,啥时再来看老太?过几天就来看你!吟答应着。吟事后忆起,总觉得那语气中有些悲凉。
    酝酿了一千里地的情绪,在那瞬间并没有迸发出来。院子里的唢呐声,正奏着流行歌曲。曲调是唢呐化了的,许是唢呐对高音部表现力不够,或是唢呐手功力所限,已降了调的《青藏高原》,在高音部分仍然被唢呐手顺顺地滑了下来,高亢的曲调被改编得有些滑稽。跪在爷爷的灵前,看印刷精美的冥纸一点一点化成灰烬,在空中盘旋片刻又降落,撕心裂肺的声音,始终没有从我胸腔中喷出。此时,爷爷被淋湿了的沙包裹着,他已不会像往常一样,再喊一声我的乳名,骂一声“贼娃子”。
    父亲和叔叔们的叙述,还原了爷爷去世前的场景。割洋芋秧的爷爷,肚子隐隐作疼,平时除偶尔吃片降压药的爷爷,着急地张罗给自己输液。输液不久,爷爷就出现周身发冷、寒战的症状,头痛、恶心、呕吐……父亲要给他把液体拔掉,爷爷不允,说拔掉你们又扎不上,还得找大夫。不适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父亲和叔叔坚决地拔掉了扎在爷爷手臂上的那根塑料管线。或许爷爷知道已不久于人世,他哀婉地环顾众人一眼,要求把老衣给他穿上,然后对着进进出出的外婆说:枕头里有八十元钱!强壮的爷爷怎能仓促地离开我们,他去世前的症状咋就像输液反应。在院南边的菜园墙上,我找到了那瓶已有一半在爷爷体内的液体,那上面的日期分明已过期几个月!愤怒窜上了我的头顶,哪个大夫如此粗心,一定要找他讨个说法!向左望去,数年前的爷爷,在灵前的那张照片中笑吟吟地望着我,慈祥和宽容地注视着我,一腔愤怒化成了一声叹息。
    爷爷的死,让街坊邻居们都有些不信。他那么强壮的身体,之前还在地里割洋芋秧,咋能说死就死?一种流言悄悄地传播着:肖五爷是横死的,自缢身亡、被人下药等猜疑,在钱寨这个村落传播着,就像村子里曾经疯掉的一条狗一样,四处乱窜。而我的父亲、叔叔们并不知道。数年后,因为户族的人中常有人因病去世,或者出工伤事故的,有人猜测是祖坟里埋进了横死的肖五爷。户里的人以敬先人名义,从外地请来和尚念经超度,看坟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户族的人们神色诡异,父亲、叔叔和几个堂弟在家族人的交头接耳中觉出了异样,后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和尚经过一天念经和坟上实地察看,认定坟里没什么事,这才把户族人心上的那块石头搬下。父亲和我谈起,说气得胸疼,我反像智者一样给父亲说了这样一句:清者自清。
    爷爷死时已是深秋,此后不久,老榆的叶子刷刷地掉个不停。
    爷爷的坟,就在村庄南边。沿着一条斗渠,大约一公里折向西南,再走一公里就到了。有时觉得坟离我们太远,其实一点不远,拐过一个弯,再拐过一个弯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