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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喜娃
作者: 肖成年 | 2007年11月06日 11:41 | 栏目: [ 散记岁月 ][ (104) 点击 ] | [ (8) 评论 ] | 本文地址: http://xiaochengnian.blshe.com/post/800/122704
瞎喜娃
“嫁给你还不如嫁给瞎喜娃!”
“你当初眼睛也瞎的哩么,为啥没嫁给?”
“就是,我眼睛就是瞎的哩,才找了你!”
“那现在去呀,瞎喜娃一直等你呢!”
……
此时,或是老婆掩面而泣不再吱声,或是老公怒极顺手脱下布鞋扔了过去,这场骂事才告结束。钱寨人夫妻俩吵架,女人常常以丈夫连瞎喜娃都不如羞辱丈夫,丈夫则以瞎喜娃至今未婚等你相还击。久之,瞎喜娃也听到了,叹道:“唉,这么多女人说要嫁给我,咋就没有一个真嫁给我!”
瞎喜娃住在村东头,常常从一条被墙角逼得拐了弯的道路处突然冒出。有天,从墙角另一边传来呛呛呛的锣鼓声,接着是梆梆梆的干鼓子声,紧接着又是板胡的声音,之后是一句花脸戏音,戏音中或还间或有乐器声。各式乐器声时而铿锵有力,时而悠扬婉转,唱腔或高亢激越,或清脆委婉……我知道,这些有板有眼的声音,全来自瞎喜娃一人之口。我屏住呼吸,等他走过去,但他还是听到了我的呼吸声,戏音和锣鼓的声音立时轻了许多,像从门缝里挤出的,声音小了,但节奏仍然不乱,各式乐器仍在他口中混鸣着。这一定是瞎喜娃在村戏戏台上拉板胡时学会的。
村戏多演一些传统节目,或折子戏,或本戏,但都是在春节上演。演员除了主角必须出演外,跑龙套的、打杂的都是村上挨社挨户派的,家中不派工的要收几升子粮食或几块钱。一些人家舍不得那几升粮食,或者那几块钱,正好家中的娃子或者女儿有闲,便派一个去。排练时间短,又都是生手,所以戏的水平不高。传说有出戏中黑脸包公上台后,吼了一声“陈州呀放粮去”,接下来有个捋胡须的动作,包爷发现没戴胡须,便改了白口:“王朝马汉,老爷的胡子抬来!”这笑话是演员们编的,还是确有其事,无从考证,但排戏时间短,任务重,却是真的。时间短,生把手演员记不住戏词,这倒好办,演出时派个人在幕后念,戏台上有鼓呀锣呀的,常常需要提词的人大声念,弄得台下的人都听见了,但演员和观众都一笑了之。戏词可以提,但演员和伴奏却在短时间里很难配合好,导演便规定了一些动作。比如演员伸出拇指便代表“哭音二六板”,伸出食指就代表“箭板”,或者做出某个动作就代表“拦板”。老一些的演员,便先出一个类似歌曲中的过门声代表某个板,或者发一个“儿罕”、“走哇”之类的指令来引导伴奏人员弄响各式家什,这些被村戏班子中称“带板”。不知道瞎喜娃啥时学会拉二胡,但演戏的台子上他几乎年年端坐在乐队中间。有人用手势“带板”,有人用声音“带板”,声音“带板”瞎喜娃可辨,手势“带板”瞎喜娃看不见,只好用心把要演的戏全记下。演的过程中,演员都忘了用什么手势或者声音“带板”时,瞎喜娃常常能救场,适时地拉出戏进行到彼时的板。一演员临出台时忘了该唱啥板,问他人,说“‘儿罕’或者是‘走哇’”,上台的演员忙中出错,脱口而出“‘儿罕’或者是‘走哇’”,伴奏者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这时瞎喜娃的那把二胡率先拉出调,算是救了急。以前没电,戏台上全靠两盏汽灯照着,汽灯灯光并不匀称,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灯光便在舞台每个人的脸上也晃来晃去。远远地望去,瞎喜娃的脸上忽明忽暗,或悲或喜。
西天边的太阳把村落烧得红红的,乌鸦的翅膀在村子空中上下翻飞。在一个碾道旁,几个女人边纳鞋底边说些闲话,麻绳从手中和鞋底间哧哧作响。“瞎喜娃,穿新衣,相媳妇,杀母鸡!”有几个顽童喊着跑着,在他们的母亲的呵斥下停住喊声。此时,瞎喜娃嘴里嘟嘟哝哝地骂着走了过来,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端详瞎喜娃。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特殊,头微微向左上方仰着,像是侧耳倾听什么。长着一双小眼睛,小眼睛上却盖着很宽的双眼皮。眼睛时不时向上翻,一翻便露出了白色的眼仁儿。瞎喜娃穿一身簇新的蓝色中山服,是当时最流行穿的花达呢。没过年没过节的,为啥穿一簇新的衣服呢?瞎喜娃走过,碾道周围的女人们交头接耳地传递着一个消息:瞎喜娃今日个相亲了,是邻村的寡妇。
“瞎喜娃其实是个人才,别看眼睛瞎,炕上红绒毯漫满着呢!”
“就是,他收拾的利利落落的,不像个瞎子。”
“可惜,那眼睛,可惜那寡妇还是嫌他眼睛。”
女人们谈着瞎喜娃,赞着,叹着,仿佛本来是个便宜,邻村的寡妇偏不拣。那是我至今唯一知道的瞎喜娃的一次谈婚论嫁,这段婚姻未始而终。
“其实,瞎喜娃也孽障呢。” 和瞎喜娃同户族的一个女人讲,“他当窑猫子,你想有多难缠?”“窑猫子?那活就是明眼人都受不了,一个瞎子能干?”“咋不能干呢,他的眼睛看不见,耳朵就格外尖。”“他连矿灯都省了,他就是跟着别人的喘息声把煤背上来的……”
此后,我吆着架子车去私人煤窑上拉过煤,终于知道了“窑猫子”——
祁连山腹中,合抱的松树和柏树,还有一些开着花结着果的叫不上名的各式灌木,把整个山弄得郁郁葱葱。从树木间钻出的鸟鸣嘹亮而悠远,但又看不到鸟。偶尔看到一两只,也不似家中灰怵怵的麻雀,形态各异,色泽绚丽。从山谷中流下的雪水,清洌明快。“要是能活在这里就好了!”我感叹着,同行的叔叔们笑,说“瓜娃子,让你呆上十天你就哭爹喊妈了!”拐了无数个弯,太阳也从东边的山尖尖塌到西天边上,终于有人说到了。只见一个高高的平台上,堆满了黑色的新鲜的煤块,似乎还冒着热气。不远处,一个黑洞洞的窑口正吐出一群“窑猫子”,他们出窑口时怀里抱着一个筐,背上驮着一个筐,似乎是用绳索将两只筐连起来的。出了窑口,才伸直了那根极短极短的扁担,将两只盛满煤的筐担起来。筐是黑的,筐里的煤是黑的,扁担是黑的,人也是黑的。人渐走渐近,黑色的躯体衬托得“窑猫子”们牙齿和眼白部分格外白,感觉是牙齿和眼白脱离了身体先行,身体在牙齿和眼白后面跟着。走近时,发现“窑猫子”除牙齿和眼白外,还有嘴唇部分能清楚地看到原本的色泽,而且显得格外红润。他们有的穿着大裤衩,有的就全身裸着……那些“窑猫子”多是村子和邻村的汉子,他们和拉煤人的说着,打问着家里的情况,他们说话时,喉管里哧哧拉拉的,像是里面放了一把泥哨子。
次日,在架子车里装好煤,有人带我到窑口去看。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坑穴,穴口用石头向前码了很短的一截,上面架着一根松木,像房屋的檩子。松木显然是活活砍下来的,上面还有枝条。在松木上面又盖了些灌木条。“窑猫子”每天就从这个窑口进进出出,有的进去就没再出来,有的站着进去却是躺着出来的。吆着装满煤面的架子车,在山脚下我禁不住又回望了一眼那个开凿着煤窑的山包,有人问:“瓜娃子,还想不想留下来?”我没有回答出声音,却流下了热泪。
多年以后忆起瞎喜娃,忽然想,在我所见的那些“窑猫子”里面该不会有瞎喜娃吧?在我小时,瞎喜娃老母亲还活着,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几十年过去了,他母亲肯定已不健在,他跟谁渡日月呢?
想想,瞎喜娃今年该有七十多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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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如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