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泉·鸣沙山

                    图/文  肖成年

  

月牙泉,搭在鸣沙山的琴弓
一荡,天边的弦月
微颤两下,就悬在沙梁之上,苍白着脸出神
苇子,月光的流苏,一柄柄拂尘
或摆,或摇,飘忽不定

黑,摊开手掌。握紧沙子的黄,蜥蜴的灰
却让琴音圆润地涌出。一波一波,一粼一粼
漫过岁月的枝叶。河流。人

风,涩涩地把琴弓向左拉去
逼仄的街道。月光疏疏地撒。孤杖突兀地响起
长着黑眼睛的搪瓷大碗,牵着细瘦的竹杆
一脚深,一脚浅。体内的心,或者其它部位被踩住
只能小口小口地呼吸
一把钝刀抽出,欲割断稀疏的雨滴
割下的却是大颗的清泪,几声雁鸣

琴弓猛地一抬,蜻蜓的翅膀
轻盈的语汇,说着露珠,露珠上的阳光
从白昼到夜晚,从天空到大地
挂在驼铃上的道路,黄色丝绸的带子,舞着妩媚
从皱褶处慢慢而来的村落
又急急地离去

月牙泉,固守在偏西之地上的一张琴弓
常惹得周围的鸣沙山
压低了嗓子:歌,或者哭

2007-2-7

 

朝圣路上  

风声一直向前铺去,鸟的啁啾飞向身后

鲜艳了一个白昼的云絮,此刻

被夜色缝成棉被,被朝圣者紧抱

抱成匀称的呼吸,和鼾声

万千间屋宇,筑在一轮转经筒上

 

一朵雪,一朵六瓣的雪花,一朵从半空盘旋而下的六瓣雪花

湿了朝圣者的睫毛,还有高处的云,低处的道路

那坨牛粪,在心的那截断墙上干透多时

哗地点燃,一蓬火苗,就暖透了长路

手举向空中。身体前倾。伏倒,伸展身体。起立

身体与道路的每一次张合

都在向头顶的佛,叙述着

敬仰。拥戴。虔诚

 

朝圣路上,朝圣者坚守舒缓的姿势

偶尔坐下来,也辽远得像一只安卧在某处的藏羚羊

朝圣者一步一叩,抚摸着高原的沧桑容颜

而高原,更像是一块绢纱,一伸一曲

擦拭朝圣者的心灵

一个诗人的眼睛,一个摄影者的镜头

也被擦拭得湿润,光亮

 

                             2007-2-6

 
   

玉龙雪山用纳西古语

唤着一个乳名欢奔

丽江——丽江————

 

把一眼山泉唤成丽江

把一条大河唤成丽江

茶马古道上的一座古镇

也被唤成了丽江

 

月亮和太阳,两只灯盏

挂在丽江古屋的木檐

陪着墙壁上的东巴文字拉着家常

 

                         2007-2-4

 

敦煌莫高窟 

唐时的女子广袖一挥

壁画中的店铺纷纷开门揖客

蝴蝶与菊,绽放出五月的笑容

庄稼与蔬菜,泅出潮湿的气息

一张琵琶,二面手鼓

抚弄半壁月光

三把板胡也转轴拨弦

一阕胡音,与飞鸟空中相遇

 

各式各样的佛,用手势

开始在一仞石壁上比划

或者,正在谈及前一场雨水

或者,正在论说今年的收成

翘成兰花的手指

是一个隐喻

 

僵立千年的冰草,茅草,还有树冠

眼看就要被那湾秋水,浇灌出

一些碧绿与柔韧

驯养在石壁上的九色鹿

与一群黄羊,和一群青羊

沿着一条小径

直奔游人的心中

 

                       2007131

 

春风过处 

一只看不见的手撤去栅栏

隐藏的事物

纷纷迈动细碎的脚步

 

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长在空中

像脸上几粒眉飞色舞的雀斑

阳面的坡地,抽出身子

留下一地碎屑般的嫩绿

杨树和柳树的枝条,攀上少年的唇

把搁置了一个季节的心思

鸣叫得湛蓝

 

是谁一声唤

墙角的犁,庭院深处的石磙

各式各样的器具

都涌向大地上的露珠

  

                           2007-1-29

 
 

郎木寺

郎木寺的眼睛长在天上

郎木寺的私房话

藏在一条细细的江中

郎木寺镇上的喇嘛袍袖一挥

猩红猩红的寺院

就大朵大朵地开了

 

酥油灯翻开金黄色的经卷

转经筒上的图案默读着六字真言

煨桑的烟,端坐在神镶满银饰的马鞍之上

看天葬师肢体上下飘舞

通向郎木寺的道路上,叩长头者

目光,仍在经幡上翻卷

 

郎木寺,甘川交界处的郎木寺

一片灰色的瓦楞之上的郎木寺

一片草尖水珠之上的郎木寺

一翅扇在四川的格尔底寺院

一翅扇伸在甘肃赛赤寺院

  

                    2007-1-28

 

312国道上 

各色各样的钉子,被乌鞘岭这柄

挥起的锤头,冰冷地击打

呼啸着,钉入河西走廊

 

又像一柄锋利的刀锋

哧啦一声,沿着祁连山脉

划开一条标志为312的伤口 

 

我做这些假设时

各式车辆正鱼贯钻入远方的黛色

身边熟睡的旅客

变换了一下姿势

                 2007126

 

马牙雪山 

 

一块白玉,随便地扔在

古浪县城西三十五公里

任松鼠,在俏丽的腰身上

摸来摸去

 

一朵无所事事的白云

用影子左划一笔,右划一笔

马牙雪山,橡皮擦一样

仔细地抹去

 

一只黑鹰,从云端伸出的

精瘦之手

倏然间掰开祁连山与焉支山的两唇

要看看这座雪山

究竟有几个牙口

 

                  2007123

 

 

 

 九棵树  

是谁家的孩子

玩过的一块沙漠拼图

黑色的公路,几棵墨绿的树

一只蜥蜴,几蓬枯蒿 

九棵树,一个标签

粘在通向雅布赖盐池的路边 

九棵树,巴丹吉林的南缘一个地名

据说这地因有九棵树而名

从左向右,还是从右向左

我无法找到另外的两棵树的去向

谁知道呢,导游这样答我

 

九棵树

一个盯视一眼便隐在车窗后面的地方

一个盯视一眼就不再记起的地方

 

                    20061224 平安夜

 

 

   有关叶骆驼的几段记忆
 

 F.老七对父亲叶骆驼的记忆之二
    
    半夜,一棵树訇然倒下,非常清晰地倒在我前半夜的梦中。曾听别人说,后半夜的梦有时也不准,但前半夜的梦灵验的很。树倒倒亲人,哪棵树要倒呀?父亲?母亲?姐妹?不祥的预感撕扯着迷迷糊糊的后半夜。
    再见到父亲时,是在一家医院。巴丹吉林沙漠把多年的风尘写字在他的脸上,父亲脸色黝黑,但仍掩不住从体内透出的蜡黄。
    还是早点回去吧,有好吃就给吃上,有好喝的就给喝上。大夫劝我们。大夫说,已经太晚了,做了也没啥意义,所以打开的腹腔仍然缝上了。
    不久,一个牧驼人离开了他念念不忘的巴丹吉林,离开了他絮絮叨叨的雅布赖,离开了他绘声绘色描述的沙洼洼,也离开了他的妻子和九个女儿。
    我决意要走进牧放了父亲一生的巴丹吉林沙漠,还有雅布赖,去看看骆驼,去看看那些让父亲牵挂了一生的骆驼,去看看那些和我父亲一样放牧骆驼的人,还有那个看管盐池的老汉。家里的人,还有其他人,都劝我别去了,但我知道,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我。
    沙丘一个连着一个,沙纹一波连着一波。没有一只鸟,没有一丝云。沙漠在烈日的烘烤下,像要燃烧起来。在一座沙丘上,一只蜥蜴探头探脑,待我走近时倏然间隐遁得无影无踪。
    喏,那就是我们放吃头的地方。循着引领我走进沙漠的一位叔叔的手指的方向望去,还是一样的沙丘,一样的枯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父亲和其他牧驼人一样,进沙窝前一次就得拿够半年的食粮。除了磨好的面粉外,主要带的干粮就是"烧壳子"。那是一种从炕洞灰中烧的吃食,丝毫不松软,表皮硬得可以砸核桃。只有这种干粮,才能在沙洼洼里存上半年不坏。牧驼人把带进来的食粮埋在沙窝里,把锅碗也埋在沙窝里。走哪里寻骆驼时除带少量的干粮外,并不带太多的食粮。他们会在另一个地方刨出其他牧驼人的食粮,还有锅碗瓢盆,吃完之后,依旧埋好。埋到哪里,只有牧驼人他们自己知道。
    如果找不到其他人埋粮食的地方,那不得饿死吗?我不无担忧地问。
    哈,咋会呢。哪个地方埋着粮食,看看周围的沙丘,看看沙丘上的植物,就知道了。
    总得有个记号吧?
    有,肯定有。记号在放骆驼的人心里。
    太阳悬在头顶久久不移一下,烤得我们浑身冒汗。但从头上流下的汗珠,还没来得及掉下又被蒸发了。"日头日头落落,我给张家放骆驼,张家给了一个捻线坨......"儿时的一首歌谣,蓦然在耳边响起。那首曾没深想过含意歌谣呀,一定被像父亲这样的牧驼人,在戈壁滩、在沙洼洼孤寂难耐时无数次咏叹过,那里面蕴藏着多少无奈,多少愁怅呀!
    在雅布赖盐池,找到了看管盐池的老汉。他听到我父亲的消息时,燃水烟锅的火柴在他手里颤抖着,划了好几根火柴才将那锅烟点着。屋子里很静,静得只能听到他水烟锅咝咝的响声。离开看管盐池居住的小屋时,从身后传来一声裂帛似的哭声,我看到太阳猛地颤了一下。
    火烧云把戈壁的天空染得绚丽多彩,天空先是金黄,后是赤红。当赤红的云彩渐渐暗淡下去时,我终于来到父亲和牧驼人经常聚居的一个地方。白日里像烧红了的烙铁的沙漠,此刻熄灭了它的光焰,又冰冷冰冷地像冬夜里置放在院子里的一块生铁。牧驼人拣了些梭梭柴、沙米棵、骆驼刺......围着那堆篝火,几个人听我讲述父亲最后的日子。
    一个牧驼人用牙磕开了一瓶酒,高举着,瓶酒在沙滩上倒了一个半弧形。没有酒杯,牧人们咕咚咕咚喝一大口,随手一扔,瓶酒就到了另一牧人的手中。不一会,我带去的几瓶酒就没了。
    叶骆驼!叶骆驼!一个牧人突然对着西天大声喊。
    野骆驼!野骆驼!其它牧人也跟着喊。
    ......
    我听不清他们喊的是叶骆驼,还是野骆驼。几个牧驼人的喊声一声接着一声,那喊声在巴丹吉林沙漠飘荡,在雅布赖戈壁飘荡。土苍苍的沙梁,没遮没拦,挡不住牧驼人的声音,虽然他们的声音很大,甚至有些声嘶力竭,声音仍然显得空洞无力,几乎没有响起就被沙窝窝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