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宁路175号

山丹军马场

两片草滩，三座鹰墩，五只野兔子
潦草地写着，八千年草场的荣衰
未收尽的几篷青稞，合奏羌曲
        薄霜在地，山冈在远
目光按不下，高处
更高处的几朵云头

成群的羊，赶入黄河成为皮筏子渡人
成堆的牛头，吆往墙壁成为饰品
余下的马匹，响鼻不响，垂尾不扬
很像几个眼神迷离的流浪歌手

臀部已不再浑圆，毛发也不再油亮
抚你日渐清瘦的面容，山丹军马场呵
请允我成为你啃枯的草场中
饱含热泪的一棵

                      2007．3．6

咋这么多人呀？正纳闷间，掌声又起。我看清了，这是一个体育场，一个非常大的体育场，观众们环坐在主席台周围。

“下面，请听诗人二点水为大家朗诵。”主持人介绍声中，经年不见的二点水优雅地上台。头发仍像旧时的风格，没戴帽子。他把手举起，放在敬礼的位置，略顿一下，然后猛地向斜上方伸出，敬礼的姿势酷似二战时期德国的首长。他开始朗诵。他不像先前登台的诗人，拿着诗稿或者诗集，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执话筒。姿势自信而优势。但他仅只朗诵了三句，朗诵什么，还没来得及听清，就飘然走下台去。掌声追着他的影子。

受此感染，我也疾步走上主席台，未经主持人介绍，就向观众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我为大家朗诵一首《在高原》。”“起自远山/又止于远山/目光是两匹小青马/啃噬山脊和天空”底气很足，语调浑厚，自我感觉非常好，全无平日里分不清前后鼻韵母的担忧。以前，我咋从未朗诵过呢？高兴中，似乎还有点自责和一点点的悔。“我仰面躺在/齐踝深的草地……”后面是什么，我记不起来了，但我是那样的从容，不慌不忙，将另一首诗的结尾给续上了，“你可以把我搁浅成为悲怆的《凉州词》/我却不能以唯你才能感受的声音/向你倾吐，向你爆发”诵毕，也鞠了一躬。掌声稀疏，主持人为了不让我尴尬，以极富煽动的语气面向观众：“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感谢诗人的朗诵。”此时，我抚腹而笑，笑出了眼泪，拿过主持人的话筒说：“我忘了诗歌的结尾，把另一首诗的尾巴给粘上了。”全场掌声雷动，雷动的掌声将我惊醒。拿过表一看，凌晨6：05分。此时，居住小区所毗邻雁滩公园内一个练嗓子的声音响起，听清了那是《长征组歌》中的一段：“雪皑皑，夜茫茫，高原寒，炊断粮……”那声音应是从湖中飘出来的吧，悠悠的。正欣赏间，每日晨视为闹钟的那个低沉、粗鲁如牛吼的声音,又从公园不合适宜地响起，起床吧！

 边起床，边和老婆说起这个梦，问：我平日里咋从未这样放松地上台，我咋能朗诵得那么好呢？老婆说，那不是梦吗？

          2007.3.6.8:00                                  

春雨后

 

天空倒净瓦罐。春雨

洗净天空

 

风，欲拧干空气

湿润躲闪着，不小心撞响

地上的物事，成为风铃

 

铃声，从我的心中

惊出一只小鹿

                     2007．3．5  23：30

酒是阳光

酒是阳光，阳光下的鸽子
眼波一转，便轻盈成绿叶、色彩和水珠
积攒的阴郁，一呼一吸间
远去。或为欢笑，或为雁鸣
或者，成为一把二胡
邀明月同游二泉
或是一壶箭矢，射遁故乡的明月

酒是阳光，晒化的心情
汩汩而淌
内心的狂妄，扶杯壁而走
酒啊，也会汪成心灵深处的沼泽
被苔藓覆盖，双唇不语
摸着自己的肋骨，吞没一支驼队

若被阴霾拥得过久，久久长不出藤蔓
许多花，就会错过了花期
就会潮湿出大堆大堆灰白的菌
心灵通常先会四肢冰冷
微尘。火焰。也将不安地死去

        2007.3.2 0:50

 

春节：回到钱寨(续)

四

把太阳摊薄，绷于木上
把欢迎与痛苦挥起来，撂在空中
羯羊皮。铜钉。木槌。乡村的手势指挥着
来一场暴风雨，来一场暴风雪
来一条曲折、清亮的小溪流

鹰翅想扇就扇，不想就随意地舒展
牧羊的鞭子不想挥就垂着吧
土地在村庄周围裸着
草根在羊嘴下日渐稀疏
不是山矮了，是天高了
蒙在木上的羊皮，陈述与村庄和稼禾相关的物事

呼吸与心跳的间隔，就是羊皮鸣叫的速度
眼神的宽度，就是鼓槌的幅度
身着彩装的村庄，忘了春寒和饥馑
远处的城市，低下窗帘                  2007．3．1

春节：回到钱寨

一

 

远处的祁连雪山，鬓须更白
周身的重量，都递给
一根颤微微的云杉

 

小堵麻河，裸出了牙床
河道中的绵羊是一粒粒牙齿
嚼不动的石头，都含在嘴中

 

村庄周边，躺着几条道路
各式车辆和牲畜，狂奔或者慢走
有一声喉音，用沙哑久抚着一句歌谣

 

2007年2月18日。农历正月初二
满面倦容的我，钥匙般插入村口
成为这幅画卷中的一个静物

 

二

鸟雀低飞。鸟雀翅下的草地
更低。残败了的花瓣
内心比面容更残败

 

一杆根茎，执一面大叶片
欲拭枝头的愁容
花瓣一扭身，转过脸去
低低两声哭
一声来自花瓣，另一声来自根茎
                          
　　　　　　　　　　 2007．2．25

三

 

旧屋后的那棵老榆，渐斜，渐暗
邻家的屋顶，飘满我的眼睛
熟悉和陌生的炊烟里
何独少了我亲切的一缕？

 

两片平地，泅没了大涝池，小涝池
两坨厚厚的冰层却在我眼中晃动
还有冰层下水，以及鱼，和水草

 

树叶早已凋光，一些树枝折为几段
凌乱不堪的场景中，我仍绽成
一朵黄灿灿的向日葵
向着村庄，独自整齐排列
                        2007．2．28晨1时

忆起母亲

“每个回家过年的人脸上都满面笑容”
而我却满眼含泪,一怀孤单凄清
因为我想起了停靠在1991年的母亲
一个49岁的生命刻度

                    ——题记

临近正月的风

临近正月，风像长大了的姑娘
腰身修长，嗓音柔细
风举起兰花指，一个妩媚的亮相
引得锣，钹，板胡，唢呐……
各式各样的器具，戏台上
拍响春天的巴掌

临近正月，风中的众神步履轻快
门神把门，铠甲在身，兵器握手
灶神骑着灰毛驴，一声喊
上天祈福言安
春联是两撇眉毛，被年三十描了又描
喜盈盈地顾盼，目光溢彩流波

而我，生怕忘记睡眠的母亲
会立在荒野，盯着远方的路口
临近正月的风，虽已算得上是春风
但依然料峭呀，母亲！

                      2007-2-13．24时

你总是趁着夜色而来

母亲，总是趁着如水的夜色而来
又在夜色中急急地转身离去
甚至来不及拭去，我腮边的两滴夜泪

还有很多农活在等着你吗，母亲
冰草地的草再不用去薅了，那块地已长了别人家的汗水
牲口的草料也不用添了，槽头早空空如也
红骡子已不知去向
黑犏牛已是黑暗中的磷光
还要去拣那截断了一半的粉笔吗
叫你老师的孩子，已成了博士的老师
还要背起那个药箱去给乡邻们打针治病吗
还要在晨曦中去迎接崭新的生命吗
春节到了，你是不是为了全家人的新鞋底
让那如豆的灯光陪你到天明
……

夜呀，请你稍长一点，让我有时间
整理，一个女人，一个母亲
给我们的所有恩典

                                   2007．2．14 ，1时30分

母亲属羊

日子如草
吃草的羊不时抬起头
悲悯地招呼身后的小羊
鞭的影子  狼的影子
在母亲眼里
时刻闪动

从一面山坡走向另一面山坡
从一块草地走向另一块草地
吃草的羊倒下去的瞬间
目光仍指示小羊
向前  远方的草
正枝鲜叶亮
                 
　　　　　　　　　　　(旧作)

  十月初一
         
 农历十月初一
 谋面和未曾谋面
 先我而去的亲人
 远远地立在静静的风中
 看母亲  和我们跪在地上
 默默地祈祷
 默默地烧些纸钱
 先人和和们的眼睛
 被寒霜弄得异常潮湿
         
 可是  可是
 今年十月初一
 母亲  你为什么错站在风中
 看围成半圈的一双半子女
 泪流成河

                                (旧作)

 

 

村庄的道路

勒在村庄的一条腰带
绾个活结，就懒散地抽出
一头扎着，一头垂着

村庄是张墨斗，抽出一根细线
嘣的一声，标出
这村到那村的距离

低矮的门户，一只只眼睛中
抽来扯去的麻绳,为村庄
纳一双鞋底

一盏被鹰叼着的灯笼
从东亮到西，从南亮到北
然后，倏地向山崖飞去

注入村庄的一渠活水，打个转身
去浇石碾、水磨和果园
一朵朵花，很快就成了果实

村庄的道路，是一个指向
也是村庄的孩子呵
随意地生，也随意地长

                     2007.2.12

 

藏地:几个片断

1

一群湖水飘在天上
无数朵云彩大地上滑动

一坡雪，山一样立着
一脉山，雪一样铺着

蓝天低过湖水
经幡高过云彩

十万只白绵羊啃薄了阳光
十万头黑牦牛双唇上月色苍茫

藏地，阳光割面之地
脸上布满沧桑，内心亮着酥油灯盏

2

寺院，披一领藏袍，盘腿而坐
手执辨经台，一块随身携带的银饰
远远地，看镰刀让青稞顺势倒下
看从一头牦牛倒下的骨架中
站起另一头牦牛

3

藏地，桑烟弥散，裹着半张羊皮
神玩过的一堆羊骨拐，玛尼堆
散乱地堆积
迎风诵唱的经幡，嗓音有点沙哑
但风不停，经幡的诵读就不停

4

晒太阳的佛像，斜躺在对面的山坡
藏地的春天，也沿山坡铺开
佛眯眼微笑，引领太阳
俯下身，吻他微微上翘的下唇

十万盏青稞酒敬献高处的神
十万杯酥油茶被佛吹皱
十万法号声中
有人匍匐在地，泪流满面

5
一群黑色牦牛，让一匹白马更白
一群白羊，让黑鹰更黑
一朵格桑花开放的过程
让藏地更为安静和简单

经卷多年，纸页早已发黄
镶着银饰的马镫之上，藏刀锃亮
卓玛的发辫，随经轮纷飞
鹰飞一次次迫近头顶
天空依然两手空空
反诱发了多年前的几处旧伤

6

一位游历过西藏的诗人说
藏地，其实只教了我们两个字——
蓝天的蓝，蓝天的天

                           2007.2.10，2.11

 

今日立春

 所有的花朵次第开放

所有的门扉顺序推开

所有的河流，遍邀兄弟亲朋

描述一个场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所有的面容上，微笑绽成桃花

所有的胸口，冰块融化后欢快地奔流

大地解开纽扣，撩起外衣

所有隐秘的事物，奶水充足

从今天开始呵，屋檐

挂满幸福的泪珠

          

     2007-2-4,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