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道312线(三题)

 

瓜屋

 

天空旷得没有一丝云彩,光秃的山迎面扑来,又向后迅疾倒下。脚下的河西走廊,大漠浩瀚如海,保持着千年的辽阔和寂静。悠悠丝绸古道犹在,声声驼铃已不可闻。那时的旅人,肯定不像我们这样,狂奔而来又狂奔而去。他们边吟唱边赶路,诗意地行进在这条长廊上,遇到风景怡人的地方,或许会让骆驼或者马走得慢一点;遇到有水有树的地方,也许还会歇下驼背和马背上的货物以及行囊,去欣赏风景,歌咏生活,享受行旅中片刻的安逸和惬意。

 从张掖上国道312线,黑亮的道路笔直地伸向远方,伸向辽阔的苍凉,传说中存在的湖泊和森林,早无迹可寻。道路两旁的隔离栅栏,泛着金属的光泽提示行人不可以跨越。焉支山下的山丹县城,成了一件可望不可及的事物,依稀能看到楼群,高大的烟囱,及飘浮着的黑烟。过山丹县城,复又进入单调的行程。一朵黄得耀眼的花朵突然间撞入眼帘,接着是大片的花朵。一片葵花地,有点冒失地长在戈壁滩上,因为在葵花地周围,没有树,没有水渠。打开应急灯,把车停放在靠近葵花地的紧急避险带上,跨过栅栏奔向那片葵花地。

葵花地并不壮观,甚至有点稀稀落落。奇怪的是,葵花并没有把头低向同一方向,葵盘上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显得柔软,柔软得让人爱怜。葵花是种在一片瓜地的四周和中间的,因此显得稀稀拉拉。靠近公路的这一侧,有间低矮的土屋,矮屋的墙壁与周边大地的色泽几近,屋外另用两根杨树棍做支架,架起了遮凉的棚子,棚顶堆了些瓜秧和蒿草。整个瓜屋,像一只善于隐藏的动物。

许是听到我们说话的声音,一位老者从瓜棚后面冒了出来,怀抱着一只西瓜,两只甜瓜。

买瓜吗?老者热情地招呼。不,我们看看,想拍一下葵花。我扬扬手中的相机。老者看看我们笑,说葵花有啥好照的。他热情地引领我们过去看。向日葵努力地为给瓜秧遮挡出一点阴凉,但西瓜和甜瓜的秧还是被晒得蔫蔫的,有气无力的样子。

好可爱呀!没见过瓜地的孩子,发出连声的惊叹。

瓜咋这么小呀?我说。我去过一些瓜地,那些地里的瓜个个溜圆,太阳光下泛着翠绿的色泽。而这块瓜地里的瓜,底气不足,懒洋洋的,像是缺了奶水的孩子。这时,从瓜地里钻出一扎着辫子的小女孩,是瓜农的孙女。她单薄的身体,也像那些旱地里的瓜,营养不良。

瓜农笑着说,旱地瓜就这样,浇不上水,全靠老天爷。今年春天雨水广,就把这块地收拾了,种了瓜,能收上几个算几个吧!

可你这瓜地,不会有很高的产量吧?我问。

是呀,旱地瓜不施化肥,我也不打催熟剂,让瓜自己长熟。不像水地里的瓜,摘瓜时猛浇水,斤秤重了,吃起来味道淡寡寡的,不甜。

感觉瓜农有点像自卖自夸的王婆,笑笑,径自去拍那些黄灿灿的葵花花盘。拍完葵花,我们走到瓜屋,瓜农和小女孩也跟着走到瓜屋。忽然想,为他们拍张照片。瓜农和小女儿拘谨地站着,手都好像是没处放。我看屋外有张方型小桌,说你们坐桌前吧,平时咋挑瓜就咋挑瓜。我按下了快门,背景是那间瓜屋,还有高高的有些稀疏的向日葵。再远处,就是无边戈壁和荒滩。在我们告别瓜农家时,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递给我们一枚甜瓜。那天风很大,我迎着风大声喊:下次我把照片给你们带过来!他们像是也在喊,喊什么我没有听见,也不知他们是否听见我的话,只看到瓜农和那个扎羊角辫的姑娘在瓜屋前向我们挥手。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送的甜瓜,回来后被放在书柜里,每打开书柜,一股瓜香就扑鼻而来。每次我说吃了吧,孩子不允,直到那只瓜放坏,才很可惜地扔掉。

春节再经过这块地方,那间瓜屋已不在,那块瓜地已和茫茫戈壁滩融为一体。以后曾多次经过那儿,但再也没见到那块瓜地和那间瓜屋,那张印有瓜农和扎羊角辫小姑娘,在一张方桌前挑瓜的照片一直存放在我抽屉里。

  山丹长城口 

那些羊们在啃什么呢?有多少次,在河西走廊行走时,同行的人会这样问我。

是啊,啃些什么呢?这样的问题,通常是在冬天被游人提出。春风刮过,黄褐了整整一个冬天,甚至比一个冬天还要漫长的河西走廊,用力吮吸着天空,在淅淅沥沥的雨水滋养下,渐渐变得丰腴起来。草芽从石块下,从沙土中努力地扭出一个黄嘴儿,那模样像极了嗷嗷待哺的雏鸟伸长了脖子,急迫地等待母鸟的喂食。草芽慢慢地探出地皮,由黄变绿,渐渐像长大了的孩子,在春风拂动的戈壁滩上撒欢。羊们身上厚厚的毛也被牧人剪去,羊们的幸福生活就此开始。

然而,冬天不可抗拒地莅临了。风,在没有遮拦的戈壁滩上像野兽一样呼呼地刮着,枯黄的草棵被风卷得四处乱窜。蓄了一个秋天的羊毛,又长长地披在羊身上。羊们笨重而迟钝,眼神迷茫而游移,每日还在戈壁滩上来回穿梭,寻找一切可吃的食物。可是,那些草已经枯干,枯干的草已被卷走,他们在寻找什么呢?这个问题,也困扰了我多年。

又是一个冬天,我们停在山丹长城口边歇息。羊在吃什么呢?我们问老板。我们这儿的羊吃石头,老板先是开玩笑,后又认真地说:羊很聪明呢,羊用嘴把石头掀开,吃石片下的草根,有雪时用蹄子或者嘴把雪刨开。看着我们惊诧的眼神,老板神采飞扬,问:我们这儿的羊肉好吃吧?好吃,好吃!我们忙不迭地说。当然好吃。我们的羊吃的是冬虫夏草,喝的是矿泉水,拉的是六味地黄丸……这样的说法并不新鲜,在其他地方也听曾说过。有些地方,关于羊肉的段子比这形象有趣。在临夏的街巷,我们曾看到过这样一条标语:少生一个娃,天天吃手抓。手抓就是手抓羊肉,为临夏的这条标语叫绝之时,临夏的朋友说还有更绝的呢!临夏的朋友讲了这样一个段子来说明临夏羊肉的好:男人吃了女人招架不住,女人吃了男人招架不住;男人和女人都吃了,床招架不住;世界上的人吃了,地球招架不住。

国道312线从绣花庙向西,把蜿蜒逶迤的长城啃了一个豁口。数年前,那里一片荒凉,最伟岸也是唯一的风景,是修筑于明朝的长城。雨后的戈壁滩,蘑菇毫无觉察地就冒了出来,一朵连着一朵,阳光下熠熠发光。有年春天,戈壁滩上熠熠发光的不仅是蘑菇,还有一间又一间土屋。在长城豁口两侧,一间间土屋也像蘑菇一样不知不觉间冒了出来,一间间的土屋连成了片,土屋中有些又换成了砖混房,墙面也贴了白磁砖。有人在长城西侧用筑长城的方法,就地取材,用土夯筑了几间土屋,上面挂个“长城博物馆”的门匾,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具干尸,在公路边弄个上写“木乃伊”的挺大的牌子,吸引了许多游人。兰州人陈淮,来这儿盖起一院土屋,像模像样地过起了日子。独特而深厚的河西走廊,给了他不竭的创作动力和源泉。几年下来,出版了《山丹长城》《大漠秘境阿拉善》《边塞古道祁连》等多部摄影和文字作品。

百货小商店、加油站、牛肉面馆、川菜馆……各式各样的幌子和门牌,让山丹长城口仿佛回到丝绸之路鼎盛时期。那些牌匾和幌子上的字,大多不讲究,歪歪扭扭,像一个刚会写字的人刷上去的,也就起个分辨这个店是干什么的作用。“加水”俩字竖起来写,字压得很扁,字中间又分得开,初看会以为是一个写别了的字。山丹长城口的吃店,基本都经营着羊肉垫卷子,兼营的菜品种也不多。店家将主要的菜或在门口挂个木牌写上,或就在窗玻璃上用红漆写上。这些店大多是夫妻店。一人负责做,一人负责招呼,没啥明确的分工。实在忙不过来,就请亲戚家的孩子来帮忙。驻足山丹长城口的游人,其实多是为了吃上那儿的羊肉垫卷子。

河西走廊的羊肉味道鲜美是无疑的。河西走廊干旱少雨,多碱性土地,这里的草叶尖而细。吃这样草的羊肉少了膻味,肉质更加鲜美。河西走廊的羊肉好吃,独特的做法更把羊肉的美味发挥到了极致。把羊肉剁成块,爆炒,加水,然后把擀好的面均匀地淋上油,叠成卷,放在已爆炒好的羊肉上面焖。火候和水的多少,要掌握得恰到好处。

冬天的戈壁滩的风,像是一个疯汉执一把冰凉的刀子,挟着雄性和野性四处乱窜。随便掀开哪一家门帘,迎上来的都是一股热浪和羊肉的香味,烟雾和热气在房间弥漫着,像南方风景点上的雾气。屋子正中的铁皮炉子烧得通红,炉面上置放的铝壶,壶盖被掀得咕咚咕咚地响。屋内主人边招呼来客坐下,边给每人倒杯茶水,那茶味道异于平时所喝的茶。店家热情地介绍,这是我们的土茶,是从山里采回来的一种树叶。再细品,真有一股山野的清新。有客连声呼好,提出向店家买。店家说,从山里树上自己采摘的,卖啥呀。说着,找出一个塑料袋,装上小半袋递给客人,说:拿去喝!

门帘一掀,又进来一群游客。从装束上一下就看出,来客是南方人,说话间果然露出了粤广口音。南方人急着要赶路,要去敦煌看莫高窟和鸣沙山。许是店家的炉灶不多,许是等的人太多,南方人等得不耐烦了,骂骂咧咧。骂也没办法,店老板做羊肉垫卷子的工序一道也不能省。剁肉、爆炒、放面……南方人一声呼,说不吃了,呼啦啦地向外跑。

南方人坐进面包车内,司机已把火打着,却被一个声音堵住了去路:肉已放在锅里了,你们不吃不行!口气生硬得不容商量。有人骂,有人喊,干燥的戈壁滩像要被点着了。许是看到了店家手中的那把剁肉刀,南方人嘟嚷着返回店里。南方人边等,边骂,直到端上那热气腾腾的羊肉垫卷子。

“我们还会再来的!”吃完了羊肉垫卷子的南方人,早忘了不快,临走时频频向操着剁肉刀的店家挥手。回到店内,发现南方人刚坐的桌子上有一个包,是刚进来时勒在那个矮胖男人腰间的包,惊呼一声:人家把东西拉下了,咋办呢?

“他们发现东西少了,就会回来找,不必着急。”大家安慰店家。

“可人家到敦煌才发现,不就太晚了吗?”店家很急。

“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有人提议。

打开腰包,里面有身份证,银行卡,一些零散的票据,还有厚厚一摞现金。

“走开不远,要追能追上。”有人出主意。

“就是,就是。”店家环顾众人,说:“哪位行行好,租你们的车追一下,租费我付!”

“啥租费不租费的,我的车去送你追。”旁边的司机,没待老板发话便起身去开车。那辆车敦敦实实,车标是一个牛头,一看就是好车。

去追南方人的车,一会就回来了。从窗户向外望去,停车时掀起一股尘土,店老板还拎着那把剁肉刀。

 路边人家  

 

机械和人其实有很多类似之处的,一些方面过之而无不及。比如人饿了,尚可以坚持;汽车没油了,就寸步难行。

心悬着,右脚也轻悬着,生怕脚动一下,煽动的空气也会增加油耗。终于,看到路的那边有个红顶屋,红顶上有个“中国石油”的标记,像是见到了久违的亲人。河西的道路我很熟,加油站多是对称的,路那边有,路这边的加油站就应在不远处。前行不到一公里,果然见到了另一个红顶加油站。但我并没有高兴起来,因为这家加油站门窗紧闭,加油箱`用塑料纸包裹着,通往这家加油站的路口还被封闭着。这是一家没有启用的加油站!

犹豫间,又驶出了几百米。再不能向前开了,再往前开就驶入茫茫戈壁滩,离加油站将更远。站在笔直的公路上,内心一点也不宽敞。一辆辆车从我身边呼啸而来,时速大都在120迈以上,像一枚枚射向远方的子弹。把车倒回一公里多去加油显然不现实,倒车无异于迎着子弹前行。而且,高速公路中间有隔离带,这边的车子根本无法到那边的加油站。

走到公路对面,试图拦住过路的车辆,能帮忙带我去加油站。看到我招手,有的车辆警示灯急速地闪几下,一下就从身边窜过。有几辆车像是减速,让我看到了希望,但那希望又很快消失。这些车辆,在经过我身边时突然加速,扬长而去。

硬扎扎的戈壁风,把我的衣服吹得上下翻飞;挚着万千金箭的太阳,毒毒地照着。照着太阳的的半边身子热得烫手,被风吹着的半边身子冰凉。把目光无奈地投向路边。路边仅有三四户人家,房子沿路而建,围院落的土墙上装了铁门。平时从未认真打量路边的这些农舍,偶尔和别人提及,也多是讲一些与落后贫困有关的笑话与段子。大概就在这块地方,曾经听人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司机压死一只鸡,农民挡住车,索赔500元。一只鸡哪能值500元,这不是讹人吗!农民给司机算了一笔账:这是只母鸡,是母鸡就会生蛋,生下的蛋会孵小鸡,孵下的小鸡还会下蛋再孵小鸡……算来算去,500元算是偏宜的,司机只能自认倒霉。几天后,司机返回,又遇到农民拦车,这次索要3000元,缘由是上次轧死的那只是母鸡,是家里的公鸡最喜欢的一只母鸡,公鸡因为母鸡死了也悲伤而死,其它母鸡见公鸡死了也不吃不喝,眼看也要死去,所以索要3000元。知道这是杜撰的,但想荒乡僻壤的,这地方的事也难说。

几家农舍,已成为我最大的希望。离车子最近的一家,漆成铁锈红的铁门紧锁,开在铁门上的小门却虚掩着。拍几下门板,没人应声,就推小门而进。女主人非常吃惊,仿佛进来的是一个外星人。她听明白了我的意思,指着墙角说:“那儿有个盛了煤油的塑料桶,能不能用?”

“行行行。”我像见到了救星一样,那一刻的表情,定有几分谄媚。虽然我知道装过煤油的桶,装汽油对车不好,但也顾不得许多。她递过来一串钥匙,说:“你把摩托车骑上去吧,怪远的。”

“我不会骑摩托。”我说。

“连汽车都会开,还不会开摩托?”她似乎有点不信,笑着说。她抬起头时,我打量了她一眼,头上裹着白色方巾,方头巾下的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一眨。戈壁风长久地吹拂,在她脸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迹,皮肤有点粗糙且黑,鼻翼处有些雀斑。

“掌柜的不在,我也不太会骑。”她虽然面露难色,但还是发动了摩托车。我拎着那个煤油桶,顺从地坐上摩托车后座。

要到对面的加油站,需要沿着一条土路前行。那条土路害羞似地时而靠近公路,时而远离公路,在与高速公路交叉处兀地弓起一座便桥,桥面仅能通过摩托车、架子车和人。摩托车到了桥面,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加油站已经可见。此时,摩托车哼了两声,熄火了。她用力地踩了几脚,还是发动不着。她边晃动摩托车,边把耳朵贴近油箱处听,肯定地说:没油了!

我们推到加油站吧,反正你也得加油!我说。

她推摩托车方向把,我推后座。摩托车艰难地向加油站行进。

你们在公路边住,交通很方便呀?我问。

方便个啥呀,虽然我们靠着高速公路,但长途班车在这里不停,把手招断都没用。她回答。

那你们平时走哪儿,咋办?

还能咋办,主要靠摩托或者拖拉机。

哦。我有些愕然和不解。回首望去,躺在戈壁滩的国道312线像是一柄巨大的树干,她家的屋舍像是挂在那根树干上的叶子。叶子应该依靠树干生存,叶子又为树进行光合,生成叶绿素。树干和叶子,相互依存,才能长成茂盛的风景。

你要给我加5块钱的油!她打断了我的沉思。

加了半桶93号汽油,又给摩托车加了10块钱的油。

一个新的难题,又横在了我的面前:装着半桶汽油的油桶,无法加到车的油箱!正一筹莫展时,一个小孩跑了过来,举着一块像锡箔一样的纸板,边跑边喊:叔叔,我妈妈说,你把这个纸板卷成筒,油就加进去了。看那孩子,约摸七八岁的样子,鼻涕一吸一吸的,才不致掉下来。

硬扎扎的戈壁风,不知不觉间变得柔和;太阳的箭囊里,也抽不出金箭。我满怀感激地去还那只解救我危难的桶子时,她正在翻箱倒柜,边翻边抱怨,死鬼,老像兔子一样挪窝!

太谢谢你,要不然我真不知道咋办呢!我诚恳地说。

有啥谢的,你等等,我给你找5块钱。不知道这死鬼,把钱放哪了?

别找了,别找了!我边说边逃也似地离开,生怕她找到钱硬给我。在启动车的瞬间,我听到了她喊的声音,顺着声音看去,她手上正在挥着那5元钱。

以后,我多次经过这个地方。每次经过,我都扭头去看那几间农舍。立在院墙中间的铁锈红铁门一直紧闭,铁门上的油漆已有点斑驳。

 

 

 

          老 榆

    一


    黄土一定也会饿。那个早晨,它张开大口,将一个八十三岁的老者吞下去后,连一块骨头都没吐出。连坟前那三块石头,都是本家兄弟从周围河滩抱来的。那三块石头,垒起了爷爷在另一个世界的锅灶。新翻出的黄土没有丝毫的潮湿气息,散出一股呛人的干燥。齐跪在那堆黄土前,听司仪指挥孝子贤孙们叩首、鞠躬,再叩首、再鞠躬……
    在那张大嘴合上之前,父亲下到坑穴中,取掉了封堵爷爷七窍的棉花,抽掉绑在爷爷腰上、腿上和脚踝处的三道停丧带子,将爷爷的头放正。父亲轻轻地掀开爷爷脸上盖的一块红布,让乡亲们最后看一眼爷爷。此后,棺木的盖子将合上,意味着爷爷将与我们真正的永别。那一刻,我别过了脸。埋进黄土中的爷爷,已不是我的爷爷,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爷爷。唢呐的呜咽声,把最后一个音符潦草地写在西天,丧事就算结束了。所有的人如释重负,终于做完了一件应该做的事。有人说,五爷的胡子好像又长了一截。这一切已经与爷爷无关,黄土已拥抱了他,用不了多少年,他将与黄土融为一体。他带走了满掌的茧疤,带走了因劳作粗大的指关节那个弯曲的弧度,只把怀念与忧伤,留给了我们。
    爷爷生前最后做的一件事,是摸着头下的枕头对我外婆说,枕头里有八十块钱,快拿上,别让人捞摸去了。我猜想,外婆那时内心定是猛地一颤。几十年的冤仇,一定被那一瞬间,被八十块钱所收买,从此一笔勾销。那可是半辈子的冤仇,那半辈子的冤仇因父亲和母亲的婚姻而来。
    外婆生母亲一人,从我记事起,就和我们一块生活。隐约听起,外婆其实是生了好多孩子的,都因各种原因而夭折。外婆央请铁匠锻打了一枚钉,在母亲出生时将那枚钉钉在房梁上,用红毛线将母亲的手臂在那枚钉上拴住,母亲的乳名也因此叫做“拴柱”。那枚拴住母亲生命的铁钉我见过,它不像是一般铁钉,更像是古时的一件用具:三四寸长,一侧是一枚直的带尖的钉,另一侧弯曲,状似大耳,那个大耳足能让一个大人的手穿过。那枚“拴住”母亲的铁钉锈迹斑斑,后来不知去向。我常疑心,母亲所以过早地离我们而去,与那枚铁钉的丢失有关。
    爷爷和外婆的战争,贯穿了他们的后半生。每次,外婆骂父亲:把我的一份子家财盗包来,现在没下场了!外婆每次嚷着,咋把她请来咋把她送回去。父亲的黑脸更黑,母亲也只是哭,谁也不语。战事平息后,我曾问过外婆,你一份家财都有些啥?两条白羊毛毡,两间房子,一头灰叫驴……外婆回答时神色迷茫而空洞。有没有元宝?外婆听出了我的调侃,拿一把扫帚,满院子撵我,边撵边骂:这个贼娃子,翎毛干了,翅膀硬了。撵累了,又拿起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边敲边大声吆喝着鸡们:啁啁—啁—啁——
    农忙时节,繁重的体力劳动让两位老者无力也无暇去吵。收割时节,十多亩地的麦子要一刀一刀地割下来,捆好,之后还有秋阳下的打碾、晾晒……用来割麦的刀叫镰刀,家里所用的镰刀多是李铁匠打成,套在一柄弯弯的木把上。割麦子的姿势简单又单调,生活也辛苦而快乐,这段时间是全年最幸福的时光。全家人为收成或喜或忧,为那些单调而沉重的农活而日不出而作,日没尚不能息。这段时间无战事,没有精力去扯那些永远扯不完的皮,吵那些现在想来毫无意义的仗。打碾后,黄灿灿的麦子装进仓中,洋芋收进窖中,家庭的战争就会在某个时刻,因着某件事开始了。
    爷爷斜倚在叠摞起来的被子上,眼睛微眯着,话头就像飘在村子上空的鞭炮,有一声无一声的。大年三十,举家人一块守夜,爷爷常会忆起逝去的岁月。这晚,他说话的语速往往比平时要慢些,要凝重。先是些列宗列祖的事,后来就会扯到生活的细枝末节。那时我发现,爷爷说话其实很有感染力。说到生活的细枝末节,必然要牵涉到人,牵涉最多的是外婆。外婆先是辩解一两句,或者就某件事做些说明,后来俩人就开始吵。先是小吵,后来就激烈地吵,吵到盛处,就动起了手脚。
    大年初一,爷爷已早早起床,等待着别人来拜年,外婆还蒙头睡着。父亲劝,母亲也劝,没有效果。最后还是我们姊妹三个连逗带拉,外婆才穿上新衣服,端坐在炕上。有人来拜年,她脸上就堆出丝丝笑容。人走了,脸上的笑容就没了。同门同宗的晚辈媳妇,一手端着个搪瓷缸,一手端个瓷碟,从新贴了对联的街门鱼贯而入。缸子里的茯茶熬了又熬,里面加了红枣和糖,色泽红中透黑,茯茶中卧着两个油炸鸡蛋,黄中透白,白中裹黄;另一只瓷碟中,是油炸的面食,金灿灿的。那应是世上最好吃的食物之一,那时我这样想,妹妹和弟弟也这样想。喝下几缸子炸鸡蛋的爷爷,脸上泛出些红,说实在吃不下了。他瞅瞅我们,说要不给娃子们吃吧!外婆在伙房里白着眼,对着爷爷的屋子说:就让他吃,胀死去!
   


    那棵老榆,树冠巨大,遮天蔽日。因其巨大,更需要阳光和水分。但那块土地显然太贫瘠了,不能给它以足够的养分,就是太阳的光照,也只能在树冠的上部敷上薄薄的一层。
    祁连山脚下,黄色的土地顺着山根一路低下去,祖祖辈辈就在这块土地上耕种,收获。但这块土地像一个缺奶的母亲,乳头干瘪,毫无弹性地下垂着,实在挤不出太多的奶水供儿女们吮吸。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活着的过程与目的,似乎都与吃有关。从我记事起,爷爷和外婆所吵的内容,大多与吃食有关。
    少时,走亲戚主要拿鏊干粮。鏊干粮像饼,但绝不是饼,是将面发起后施以灰碱,放在生铁铸成的鏊子中,上下加了火烧烤。鏊干粮外黄内酥,放好长时间也不易坏。走亲戚时,每家拿四个,不多不少。后来,随着家景好转,除鏊干粮外,陆续开始加了糖包、罐头、饼干……糖包里面装着雪一样的白糖,或一斤,或二斤,多用代销店里的塑料袋盛装。塑料袋薄得不能再薄,经不住颠簸,常在半道上就破了。发现糖包破了,大人们急得找塑料袋,孩子们却高兴得手舞足蹈,趁大人不注意,可了劲地往嘴里塞糖。走亲戚时,拿的包装像砖头一样的饼干,咋就那么好吃?孩子们经常打他的主意,轻轻地从包装盒的一个边拆开,取出一片两片的,然后用浆糊原样封好。饼干包虽然拿在手里有点稀松,但谁会在意呢?再说,饼干是易碎品,也可能碎了几片吧。同样是用面,还可能是玉米面做的,饼干咋就又香又甜呢?经不住诱惑的孩子,把包装拆开,又封装好……一些饼干甚至有一少半被这样取走了。
    走亲戚拿的另样好东西是罐头。罐头用玻璃瓶装,红丢丢的山楂,黄灿灿的犁和桃,让人流口水的杏……这些东西长了钩子,拉直了我们的目光。但这是不能吃的,亲戚家有数的,罐头也有数。罐头就这样被换来换去,直到一些罐头已生出了絮,才有点可惜地扔掉。节过完,罐头总还有些在家,舍不得吃,便留在柜子里,或者藏在粮仓中。但只要那东西在,便一直诱惑着我们,也诱惑着爷爷。我们缠着外婆,要吃罐头,外婆不同意便断了这个想法。爷爷是长辈,长辈就得矜持些,便把那些罐头藏在心里。外婆和爷爷吵架时,爷爷便说出这个藏在心里好久了的东西。外婆便把罐头统统地抱来,说,你吃,你吃!气极了的爷爷找不到一样合适的工具,打开罐头上面那个封得没有一丝缝隙的铁皮,便顺手吵起一柄斧头,用斧头脑猛地一敲,咣当一声,罐头水洒了一地,水蜜桃和玻璃碎在一起。玻璃划破了他的手,又染红了他手中仅存的一块桃,让那块桃的颜色又鲜艳了许多。爷爷看看地上还没被土完全吸干的罐头水渍中,玻璃和桃掺杂在一起,明晃晃的,狠劲地把手中那块染了血的桃片扔在地上,又用鞋底踩成稀巴烂,才算解恨。
    爷爷所住的房间里,放着一个橘黄色油漆的柜子。那个柜子里,总有几枚鸡蛋。那是爷爷和外婆战斗时的战利品。家里的几只鸡,有公有母。母鸡有的下蛋,有的不下蛋,今天下明天又不下。鸡蛋,常常被外婆兜在衣襟里,去了代销店,换来青盐和煤油,有时也会从货郎担处换回针头线脑。在我们的一而再的纠缠下,偶尔也换几粒糖丸给我们。鸡隔三岔五地下蛋,外婆也隔三岔五地把蛋交给了代销店的主任,或者货郎担。母鸡每次下蛋,“一个蛋,一个蛋”地叫个不停。有次吵仗,把鸡蛋的事又提了出来,最后的结果是爷爷自己收下的蛋,爷爷自己吃。爷爷的那个柜子里,因此便放了一枚又一枚的鸡蛋。爷爷拿出蛋,要煮蛋吃,却发现鸡蛋外壳好好的,蛋清和蛋黄却没有了。血往爷爷头上涌,爷爷抄起抬水的杠子就要打外婆。外婆哭着,指天发誓,说就是没吃的把嘴打两下也不做那种事,那件事终成了一件悬案。多年以后,同村的一个绰号“栾平的”才告诉我,他和几个孩子趁我们家里没人,在鸡蛋上敲一个很小的眼,那个眼的大小正好可以将麦杆伸进去。他们就用麦杆使劲吸,蛋清和蛋黄就顺着那要麦杆流进自己的肚里,又顺手从一本书上撕一小点页角,把蛋壳糊好,原样放到柜子里。或许,这事一直堵在爷爷心里。


    老榆树终于枯黄了最后一片叶子,黄苍苍的土地上便响了石磙子咯吱咯吱的声音。曾碾过场的石磙子,先从一块地的中间压过去,把一块完整的地就鲜明地分成两半,然后逆时针方向转圈,圈的大小相当于半块地。磙子的印痕一边放一边收,渐渐地这块地便被石磙子压个遍。收地是冬天要做的主要农活,用石磙子将犁好又耙平的地压磁实和平整,以便在上面播种,也是为了保持土地的水分,咯吱咯吱的声音要响彻一个冬天。
    石磙子样子极其简单和丑陋。据说是从南山,所谓的南山应是祁连山的某段采下的一块长条形的石材,由石匠锻造成六棱形或者圆形的柱体,两边有石窝,用榆木做成磙脐子,套在两块长条又带些弯曲的木料上,两边用芨芨草拧成的绳索绑牢。石磙子有大有小,大的常用两头牛来拉,小的用一匹马就能拉。石磙子不是值钱的东西,但毕竟是东西。太阳直射下来时,收地的人一声喊,吃晌午了!牲口留在地上可以,反正谁用的牲口谁识,但石磙子留在地上不行。若被周边村庄或者过路的人偷了去,上面又没有刻你的名字,是无法找回来的。离庄子近,可以吆牲口拉回家,地离庄子远,只能留一人看着。留谁呢,谁也不愿忍饥挨饿地在野地野风中熬一中午。管事的人从河滩里拣来羊粪蛋,说,谁猜准了数字谁就看着。众人一声呼,面露喜色,独一人寡欢。而爷爷则笑眯眯地,瞅瞅周边,径把石磙子架到地边的树杈上。别人不要说架到树杈上,就是取下来也很难。钱寨人谈起全村人谁的力气大,必提到爷爷,必提到把石磙子架到树丫巴上,还会提到推车子的事。
    推车子不是动词。推车子是名词,它是一种独轮车,轮子和车架都是木制,轮子为圆形实芯,无辐条,上面架一个芨芨草编的框,作为运送东西的车兜。推车子极难推,笨重且难以掌握平衡。推车子发展到后来,轮子换成了胶皮的,但形状没变。推车子虽然笨重,但又显灵活,要把牲口的粪从圈中起出,场地所限,推车子就派上了大用场。生产队的队长随便用手一划拉,一拔人就专门往车里上粪,一拔人专门往外推。把粪上满,上粪的人就可以小歇一下。独轮车吱吱扭扭的声音由近及远,由远及近,成为上粪的一拔人的信号。上粪的人坐着,张天子李霸五地闲谝,谝半天没听见推车子声。有人发现,推车子的肖老五正扎在他们一堆人中谝呢,叹说日怪的很,咋就没听到推车子响呢!下次发现,爷爷胳膊下竟然一面夹一个推车子,推车子轮在悬空,风车一样转着,所以没有声响。有人惊得半天收不回舌头,有人笑得半天直不起腰。肖老五啊,吃了啥家伙,这么大的力气!
    爷爷和外婆关系正常化时,外婆会拿另一件事来调侃爷爷。爷爷不说有这件事,也不说没这件事,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胡须乱颤。那件事算是一件绯闻,究竟有没有发生,到现在还是一个谜。
    旧时盛物,多用口袋。所谓口袋,是用山羊毛纺线织就,样子细而长,便于盛物后搭于驴或者其它牲口上,也方便人扛。口袋大多可装小麦五斗,约200斤。一说爷爷二十朗当岁的时候,给地主家拉长工。秋收后,他看上地主家的太太,地主家的太太不允,他一生气,便把一条装满粮食的口袋压在此太太身上。爷爷生于民国元年,也即1912年,按年龄推测是有可能的。另一说是解放后,爷爷有天到这家人中,想弄成那件事,不允,便顺手将那条装满粮食的口袋压在了她身上。还有一说,是他到人家去,结果看到俩口子正亲热,就顺手夹起那只口袋压在了两人身上,俩人动弹不得。已无从考证那一说更接近事件的本原,但肖五爷力气大是不容置疑的。
    有些事情比日子还平淡,平淡的日子中我们常常忽略了周边的事物。爷爷已不再是力大无比的爷爷,我是在爷爷和外婆的一次吵架中才注视到的。爷爷和外婆吵架,也不全是为了自己,那次就是为了家里的牛和猪。谁也没有分配,但又像是有人分配一样,家里的猪由外婆负责,牛和骡子则由爷爷负责。牛和骡子吃草,猪也吃草。冬天,牛和骡子吃麦草,还有豆秸,猪吃粉碎后的豆秸。牛、骡子和猪们瞅着各自嘴下的草料,围着自己的槽头转,相安无事。熬过冬天,牛和骡子身的越来越长,毛色暗淡。春天来了,青草的味道随着风一缕一缕飘进院里,飘进牛、骡子和猪的鼻子里。冬天吃的那些草料变得干燥、粗糙,变得不可下咽,只看到牛和骡子的嘴在动,草却不见少下去。爷爷知道,牛和骡子想吃青草了。包产到户后,从春天到夏天大牲口不许上地,只有到秋收后才可以把牲口放到外面。爷爷拿起铲子,背上编筐,去地埂上、田地里铲草。牛和骡子如此,猪也想青,猪也爱吃那些灰苕、苦苦菜之类的草。外婆磨去了铲子上的锈,拿着一个编织袋上地为猪铲草。爷爷和外婆各自为牛、骡子和猪忙着。外婆除了铲草,还要为一家老少做饭,上地的时间比爷爷要少。外婆去地上的时间虽然少,但猪食槽内青草却不断。有次,奶奶正从牛和骡子的食草中挑猪适合吃的草,被爷爷抓了个现行。爷爷气得骂,骡子和牛的草,原来是被你偷走了!外婆说,是猪吃了,又不是我吃了!唇枪舌剑,俩人为牛、骡子和猪的草动起手来。周末,我从学校放假回来,外婆红肿着眼睛,向我哭诉事件的整个过程。她的脸上有淤青,想必是爷爷出手时留下的痕迹。我想,又没分家,牲口和猪都是家里的,何必分那么清。况且,草是猪吃了,又不是外婆吃了,内心里便生了几分对爷爷的不满。对外婆说,一会我说他。
    这时,爷爷背着一筐草从门外进来,许是那筐草太重,爷爷身体弯曲得快伏到地下。帮爷爷把草筐放下,爷爷掏出一方已辨不出色的手帕擦头上的汗,笑着问:娃,回来了!爷爷松开筐绳,取出铲子,还有一小方羊皮。这干啥用,指着那一小方羊皮,我问。呵呵,当拉皮用呢!爷爷说,一个夏天了,腿疼得蹲不下去。就一个腿蹲着,一个腿跪在这块拉皮上铲草。盯着爷爷的腿看,他还穿着冬天穿过的棉裤,青花达呢面子,在膝盖处弯曲着,有点邋遢。其时正是盛夏,不知是汗水,还是一个小虫子,或者其它,我的眼睛被蜇得有点疼。


    农历,像是打在爷爷身上的一块胎记。爷爷一生的念叨,总与春风芒种清明霜降等二十四节气有关。今天几了?他问,我故意把星期几告诉他,他说不是,是几月几了,我再告诉他一个公历的日子,他摇摇头,定定神,终于推算出了那个日子,那个属于农历的日子。
    爷爷常把一只手掌向上微曲,有时是左手,有时是右手,用大拇指从后面四个指头的某个指节处数起:子鼠丑牛,寅虎卯兔……每根手指三个指节,四根手指十二个指节,每个指节代表一个属相,不一会就推出你的年龄。家里来了年幼点的亲戚,或者和陌生人遇到一块,他爱问别人:娃,你属啥?一会,就微微地举起某一只手,推出了人家的年龄。人家说,对对着呢,爷爷会满足地笑笑。
    爷爷又举起了手,对我说,娃,18了,也不小了,该找媳妇子了。爷爷数指节算的年龄,总会比实际年龄大一岁,他的算法是一年就是一年。我说,17,不是18!爷爷又举起右手,再推算一遍,肯定地说,是18。爷爷说,就算是17,也该说个媳妇了。你看谁谁家的娃,比你大一岁,娃都有了。在爷爷忧虑和着急的眼光中,那个假期媒人在我家进进出出,所介绍的姑娘从媒人的嘴里说出来,像是来自同一个模子:姑娘眼睛又大又圆,文弱的很。我走马灯似地,一气相了五六次亲。相完一次亲,爷爷就会惆怅地说,这娃咋还不动婚呢!
    然而,从我记事起,爷爷就一直一个人住着。爷爷的后半生,就像一块被撂荒了的地,长满了荒草,后来连荒草也渐渐变黄枯萎了。
    爷爷住的那间小屋子,原是二叔的新房,后来二叔分家另过,爷爷就住进去了。有天,爷爷把我拉去和他睡,说每天给我一角钱。我兴奋得彻夜未眠,每天一角,十天就是一块,一年该是多少呀?我那时的数学能力,还算不出来那应是多少钱,但知道那是很多很多的钱,是一堆钱。那么多的钱,该往哪儿放,没见过钱包钱夹的我,不会想到这些物件。家里有个小木匣,就做个小木匣子,装上锁鼻子,加上锁……但是,我只赚到了2角钱,因为以后爷爷再也不给了。爷爷睡的炕,是板炕。炕下面用驴骡牛羊的干粪,或者柴草,为了省时也会用煤在炕腔中烧。板炕用较厚的木板在上面架着,木板上面再铺了苇席、毛毡……烟常常会顺着木板的缝隙爬上来,睡过板炕的人老远就能闻见一股烟熏味。其实睡土炕也有,加上人的汗臭味,就形成了一股特殊的味道。这种味道,像印记一样刻在人的身上,即便是多年以后会洗去,那味道和印记,还会从一举一动,一言一笑中飘出。伴爷爷睡了不几天,我就被煤烟打了头,头剧烈地疼,像有无数只着手从里面外往撑。奄奄一息的我,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外婆从大院的一户人家中讨来一枚冻梨,连果肉带果核吞进肚中,开始呕吐、拉稀……想起这么多天只挣到了两角钱,还遭受了这大罪,说什么也不再和爷爷一个屋里睡了。从此,再也没陪爷爷睡过一天。每晚,爷爷在大屋里坐上半天,叹口气,就去了那间小屋里孤零零地去睡。
    爷爷终究走进了另一个院子,走进另一间屋子。那个院子里有许多我未曾面的亲人。坑穴内的棺材一大一小,大的是爷爷,小的是奶奶。奶奶孤零零地在坟外一个崖头上守了三十多年,像是在专门等候这个时刻。奶奶是我出生时离开的,盛在小棺材里的奶奶只有骨头,我无法还原她的模样。一大一小的棺材,一个盛着八十多岁老者的身体,一个盛着三十多岁的骨殖。
    爷爷没有正儿八经地读过书,所识的不多的几个字应是农业合作社扫盲班的成果吧。有时,他会拿起我一年级的课本,结结巴巴地读出“我爱北京天安门”,还把我读成“俄”。但爷爷所说的话中,常在平素的话语中杂一些听起来很深奥的词或者短语,比如“保国的忠良无下场”、“尊祖掌上”之类,显得深刻而有学问。后来知道,那多是从戏文,或者“河西宝卷”中听来的。“尊祖长上”这个词是每次吵架时必要说的,但我不明白那是个啥意思,后来懵懵懂懂地感觉到了那么点意思,就是吃饭必须先把碗端给长辈,长辈的饭须一碗一碗地给端,长辈须坐在炕正面……这种气氛,一直维持到爷爷去世才有所改变,在我和父亲之间,更多了些随意。
    爷爷算得上庄稼地里的老把式了,但大多数的农活他总是做得粗粗拉拉,唯有两件活他做得非常精致,一是拧绳,二是犁地。几乎所有的闲遐时间,爷爷都交给了芨芨。芨芨是长在碱滩或者田埂上的一种植物,根深,茎硬且韧。秋收后,地埂上、野滩上的芨芨草,绿中透出些黄,便可以收回来了。芨芨不像其它植物,不能用镰刀割,须连根拔下来才有用。拔芨芨是苦营生,力气大者一次能拔下三五根,力气小者连一根都难以拔出。有取巧者,把芨芨顺着镐把绕上几圈,镐把的一头定在芨芨墩根部,一用力便拔下来一把。但用镐把撬下来的芨芨茎干被弄弯弄折了,只能用来拧绳。编筐和编盛粮食的囤子,须得用手一根一根拔下来。收回来的芨芨,被爷爷晾晒在屋顶上,冬天便失去了青色,黄中带白。爷爷把芨芨泡入水中,然后用一柄木质鎯头把泡软了的芨芨放在一块青石上砸,砸绵后又用手搓上劲,最后由两人合作将上了劲的芨芨合成绳。最后这个过程需要别人的配合,这个人往往就是我。每天放学,我先探头看看屋檐下有无爷爷盘好要拧的绳,而往往就在此时就被爷爷叫住,配合他拧那些永远拧不完的草绳。爷爷拧的草绳,精细均匀,花纹精致,足可称得上工艺品。
    爷爷干得另外一件精致的活是犁地。还没有包产到户时,生产队的牛被庄稼地里的把什们调教得井然有序,他们根据牛脾性的大小、个头的高低、力气的强弱,把牛一一搭配成对。春秋两季,他们挥舞着枣木鞭杆,吆喝着牛们能听得懂的号令,把土地犁酥压平,等待下种。歇晌的间隙,把什们围在一起,闲扯着与春种和秋收有关的话题。有人赞叹爷爷的地犁得真好,爷爷的脸上因为笑意堆满了皱纹,说是和大家一样的犁法。包产到户后,地按家中的人头被分成了一大块一小块,牛也按家论户分成了单只。此后犁地的牲口各种各样,有骡子和牛搭伴的,有两头骡子搭伴的,还有驴和骡子、驴和牛搭伴的,再也没有出现过生产队犁地时那种壮观而和谐的场面。我们家的地,是把牛和骡子硬扯到一起搭伴犁的。骡子速度快,身架骨又高,有冲劲但无韧性;牛速度慢,身架比骡子低,但劲头匀而长。骡子和牛搭伴犁地,前面得用人牵着。即使牵着,骡子和牛还是劲使不到一处,犁沟弯弯曲曲。妈妈牵时,爷爷不好说什么,只阴着脸,实在生气时就用鞭杆把牛屁股敲得噼啪作响。我牵时,爷爷手中的木犁歪歪扭扭,左右摇晃,看身后的犁沟粗细不匀,爷爷气得从地里拾起土块,用劲地扔到我身上。我不能顶嘴,就把气撒到牲口上,用缰绳抽牲口最疼的地方耳根子。
    爷爷,再没犁过一垄像样的地。

    五


    一棵树,一棵老榆树,站在肖家大院里,也站在我的记忆中。
    那棵老榆,什么时候栽种的,无从考证。老榆树冠巨大,太阳朗照的时节也只能漏下斑驳的阳光,那阳光像阴湿的地面上洒下的亮晶晶的雨。上面栖息的麻雀叽叽喳喳,鸟屎零乱地洒在树干和地上。隐约听人说,那棵老榆已成了树精,绝不能砍。多热的天,走在树下也会感到丝丝寒意。那寒意来自树阴,也来自各种各样的猜想和传说。但那棵老榆,还是在我不知道的时间时被砍了。到现在,大院里还有棵榆树,但我想早不是那棵了吧。或者,它是那棵老榆从根部伸出的另一个生命。
    此时的家,已现出一副破败的迹象。母亲去世后,家里一下没了生气,仿佛给瓜蔓营养的最大根系断了,但那些枝枝叉叉的根须尚能从土地上汲取一点水分,才使瓜藤不至于即刻死去,但已阻挡不了瓜秧日渐萎缩。八十多岁的爷爷和七十多岁的外婆,各自放下了自己的斗志,像放下了一件再也不能承受之重的行李。外婆几乎不吃饭,每日中午在空罐头瓶里放上些米,加些水,再加一把糖,放在火上蒸。这是给父亲准备的午餐。为了照顾摇摇欲坠的家,父亲已从外地调回本村小学当老师。父亲从很甜的米饭中,吃出了苦涩,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太阳每天会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失去母亲的家庭,虽然破败不堪,但生活的轮子还得继续转下去。已近国庆节,作物大都被收藏起来,只有洋芋还在深秋的大地中瑟瑟发抖。爷爷拿起刀镰。他要去把洋芋秧收回来,经过霜煞的洋芋秧羊们爱吃,骡子也爱吃,牛也爱吃。爷爷单膝跪地,一镰一镰地割被秋霜煞过的洋芋秧。不一会,他的棉裤右腿膝盖处就被泥土泅湿。
    “老太!”一个稚嫩的声音喊了一声,一个三岁的孩子蹦蹦跳跳地来到爷爷前。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女儿吟。妻女从张掖回去看爷爷,大老远,爷爷就伸过来笑脸相迎。只有半天时间可以呆在家里,妻女临走时,爷爷不舍,对着吟说了一句,娃,啥时再来看老太?过几天就来看你!吟答应着。吟事后忆起,总觉得那语气中有些悲凉。
    酝酿了一千里地的情绪,在那瞬间并没有迸发出来。院子里的唢呐声,正奏着流行歌曲。曲调是唢呐化了的,许是唢呐对高音部表现力不够,或是唢呐手功力所限,已降了调的《青藏高原》,在高音部分仍然被唢呐手顺顺地滑了下来,高亢的曲调被改编得有些滑稽。跪在爷爷的灵前,看印刷精美的冥纸一点一点化成灰烬,在空中盘旋片刻又降落,撕心裂肺的声音,始终没有从我胸腔中喷出。此时,爷爷被淋湿了的沙包裹着,他已不会像往常一样,再喊一声我的乳名,骂一声“贼娃子”。
    父亲和叔叔们的叙述,还原了爷爷去世前的场景。割洋芋秧的爷爷,肚子隐隐作疼,平时除偶尔吃片降压药的爷爷,着急地张罗给自己输液。输液不久,爷爷就出现周身发冷、寒战的症状,头痛、恶心、呕吐……父亲要给他把液体拔掉,爷爷不允,说拔掉你们又扎不上,还得找大夫。不适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父亲和叔叔坚决地拔掉了扎在爷爷手臂上的那根塑料管线。或许爷爷知道已不久于人世,他哀婉地环顾众人一眼,要求把老衣给他穿上,然后对着进进出出的外婆说:枕头里有八十元钱!强壮的爷爷怎能仓促地离开我们,他去世前的症状咋就像输液反应。在院南边的菜园墙上,我找到了那瓶已有一半在爷爷体内的液体,那上面的日期分明已过期几个月!愤怒窜上了我的头顶,哪个大夫如此粗心,一定要找他讨个说法!向左望去,数年前的爷爷,在灵前的那张照片中笑吟吟地望着我,慈祥和宽容地注视着我,一腔愤怒化成了一声叹息。
    爷爷的死,让街坊邻居们都有些不信。他那么强壮的身体,之前还在地里割洋芋秧,咋能说死就死?一种流言悄悄地传播着:肖五爷是横死的,自缢身亡、被人下药等猜疑,在钱寨这个村落传播着,就像村子里曾经疯掉的一条狗一样,四处乱窜。而我的父亲、叔叔们并不知道。数年后,因为户族的人中常有人因病去世,或者出工伤事故的,有人猜测是祖坟里埋进了横死的肖五爷。户里的人以敬先人名义,从外地请来和尚念经超度,看坟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户族的人们神色诡异,父亲、叔叔和几个堂弟在家族人的交头接耳中觉出了异样,后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和尚经过一天念经和坟上实地察看,认定坟里没什么事,这才把户族人心上的那块石头搬下。父亲和我谈起,说气得胸疼,我反像智者一样给父亲说了这样一句:清者自清。
    爷爷死时已是深秋,此后不久,老榆的叶子刷刷地掉个不停。
    爷爷的坟,就在村庄南边。沿着一条斗渠,大约一公里折向西南,再走一公里就到了。有时觉得坟离我们太远,其实一点不远,拐过一个弯,再拐过一个弯就到了。

 

  

     秋日的水鸟
    
    被秋日追赶。水鸟惊恐地在天空游弋
    宽阔的天空结成薄冰,处处布满陷落
    水鸟。水鸟。秋日天空的几片苇花
    
    用身体去温暖天空,却被寒冷刺中
    我看见沾在寒冷利刃上的血,每一滴
    都圆睁着意外,又惊恐的眼
    
    四处都是方向,却没有一条真正的道路
    水鸟。秋日的天空中薄成羽毛
    在失梦的风中,低低地飞,高高地飞
    
          2008.7.22    17:00